第3章 肚子里的小鸟

铁柱不懂什么叫“例假”,但他知道流血多了会死。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

李彩凤打开一看,是几根晒干的婆婆丁根,黄褐色,皱巴巴的。

“泡水喝,”铁柱学着她上次教他认字时的语气,“抗……抗那个病。”

李彩凤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是坏血病。”她抬头看他,眼神温柔得让他心慌,“你脸色更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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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铁柱低下头,不敢看她。

“给。”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冰糖,透明的,像块小水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上次家里寄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铁柱盯着那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太清楚这东西有多珍贵——城里人寄来的稀罕物,能换一斤玉米面。可他推了回去:“你留着吧,你们城里人……经不起饿。”

“我们城里人经饿。”李彩凤突然抓住他的手,把糖塞进他掌心,“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铁柱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像被火燎了一下。他攥着那块冰糖,感觉它在手心慢慢化开,甜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谢谢……”他低声说,转身就跑,生怕再多待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傍晚,爹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往常还难看,嘴唇发紫,走路踉跄,像是被人抽了筋。

“队里发粮了?”娘急着问,手里还捏着烧火棍。

爹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动作迟缓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娘打开一看,半碗带壳的高粱,颗粒干瘪,颜色发暗。

“哪来的?”娘声音发抖。

爹没说话,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铁柱看见他的手在抖,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爹,”铁柱小声问,“刘叔家小丫……是不是好几天没见了?”

话音未落,“当啷”一声,烟袋锅子掉在地上。

“闭嘴!”爹突然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吓得小妹“哇”地哭出声,“再胡咧咧,我撕了你的嘴!”

铁柱不吭了。他看见娘死死攥着那袋高粱,下嘴唇都咬出血了。

他知道不该问。可他记得,前天路过刘家院子,看见刘婶坐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攥着一只小布鞋,那是小丫最爱穿的。她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哭,眼泪流进皱纹里,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

而今天,刘家烟囱没冒烟,门上了锁。

铁柱低头看着脚尖,心里像压了块冰。他忽然明白,有些饥饿,不是靠偷土豆能填满的。有些代价,比死还重。

半夜,铁柱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他轻手轻脚出门,看见爹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个瓦盆。月光清冷,照得院子像铺了层霜。爹正把什么东西一点点碾碎,撒进盆里,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谁。

铁柱凑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是一撮头发,小妹的头发,乌黑细软,还带着她常用的草绳结。

“爹……”他声音发颤。

爹猛地回头,眼珠通红,像野兽一样瞪着他:“滚回去睡觉!”

铁柱没动。他看见瓦盆里还有别的东西:几根小骨头,像是鸡的,又像是……旁边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香灰,”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沙哑得像风吹过破窗,“从庙里求的。吃了能顶饿。”

铁柱知道他在撒谎。

庙早就拆了,佛像砸了,和尚赶走了,哪来的香灰?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回了屋,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藏进自己的身体里,不让这个世界把她夺走。

黑暗中,他盯着屋顶的草缝,心想:

要是能把梦里的月亮咬下来,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铁柱去了后山。

他扒开积雪,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挖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他藏“救命粮”的地方:三颗冻土豆、半块榆皮饼、还有李彩凤给的那半块冰糖,他一直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