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含着一口热水,舌尖终于有了知觉。他突然想起李彩凤,挣扎着问:“她……咋样了?”
爹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闺女……被带走了。”
“哪儿?”
“公社革委会。”爹的手在抖,“说她……思想有问题,要深入审查。”
树上的老鸹突然叫了一声,凄厉刺耳,像在笑,又像在哭。
后半夜下雪了。
雪花无声落下,覆盖了铁柱身上的血迹和冰碴。他被松了绑,但不敢回家——李富贵说了,明天接着审。
他蜷在知青点后墙的柴火堆里,发现那块活砖被人用泥糊死了,连缝隙都被抹平。
有脚步声!铁柱攥紧半截柴火棍,准备拼命,却看见满仓鬼鬼祟祟地摸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滚!”铁柱嗓子哑得吓人。
满仓没跑,反而凑过来:“给。”他掏出个黑面馍,硬得像石头,“我偷的……给你妹子。”
铁柱没接。
“今儿个……对不住。”满仓把馍放在地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娘快饿死了,李富贵说揭发就给粮……我不揭发,她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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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铁柱看见他脸上有泪沟子,一道道被风吹干,像刻上去的伤疤。
“那闺女惨了,”满仓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明儿要剃阴阳头游街……还要写悔过书,按手印。”
柴火棍“咔嚓”一声断了。
铁柱盯着那块黑馍,忽然觉得它重得像块墓碑。
天亮前,铁柱摸到了生产队仓库。
他撬开窗板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钳子。
里头堆着麻袋,一摞摞码到房梁——全是粮食!白面、玉米、高粱、豆子,散发着久违的香气。
铁柱划开一袋,抓了把白面塞进嘴里,干噎得直翻白眼,喉咙像被刀割。装了半布袋后,他突然停住了。
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箱子,上头印着红十字。是药品!去年闹伤寒,屯里死了七个,公社都没给药。
铁柱想起李彩凤流脓的冻疮,想起她磕破的额头,想起她教他认字时温柔的声音。他扑过去撬箱子,指甲劈了都顾不上疼。
阿司匹林、磺胺粉……最底下还有盒盘尼西林!铁柱把药塞满裤兜,正要去抓最后两盒,突然听见门外“哗啦”一声——是硬物碰撞的声音!
“我就知道。”王麻子举着煤油灯走进来,土枪扛在肩上,影子拉得老长,“老陈家祖传的倔种。”
铁柱僵在原地,面粉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拿吧,”王麻子突然侧开身子,让出后窗,“从后窗走。”
“为啥……”铁柱声音发颤。
“为你爹。”老头儿吹灭油灯,声音低沉,“六零年闹饥荒,全村人都在吃观音土,你爹把自己那份红薯分给了我半块。他说:‘人不能看着人死。’”
铁柱翻出窗户时,听见王麻子对着空仓库吼了一嗓子:
“抓贼啊——!”
那喊声在黎明前格外刺耳,像一声撕裂长夜的哭。
他不知道这声喊也会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满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