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了一秒,接着炸开了锅。女人们开始往后退,嫌晦气;男人们则挤得更近,眼神里混杂着鄙夷与窥探,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这么冷的天,血还不凝?这身子虚成啥样了……”
李富贵脸色变了。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按理说,女人来例假是“不洁”的,不该出现在公共场合,可若因此中断游街,又显得软弱。
“继续游街!”他硬着头皮喊,声音发颤,“装什么娇气!革命不怕流血!流这点血算什么?战场上战士们流的血比她多十倍!”
铁柱从草垛上滑下来,绕到队伍后面。他看见李彩凤被拖着走,身后的土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条红色的尾巴,拖在雪地里,触目惊心。她的身体已经快支撑不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铁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非人”的折磨。
中午,游街队伍在打谷场休息。
李彩凤被绑在碾子上,太阳直晒着她的光头。没有帽子,没有遮挡,只有冰冷的石碾和滚烫的日光。铁柱躲在草料棚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她。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眼皮浮肿,呼吸微弱,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像是在和死亡搏斗。
他摸出怀里的水壶,那是娘偷偷给他灌的榆树皮汤,苦涩却能续命。他刚想扔过去,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
“找死啊?”是满仓,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民兵有枪!你这一扔,她当场就得挨子弹!”
铁柱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她快死了。”
“死了干净,”满仓撇嘴,眼神复杂,“一个知青,值得吗?她又不是你亲妹妹。”
铁柱没说话,只是盯着李彩凤。她的头慢慢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那一刻,铁柱忽然觉得,她不是在为自己活着,而是在为某种尊严坚持。
“我有办法。”满仓突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去割绳子。”
铁柱猛地转头看他:“你?”
满仓攥着那块黑面馍,避开他的目光:“昨儿个……我娘教训了我,说‘做人不能没良心’。”他顿了顿,“我欠你一条命,也欠她。”
铁柱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曾当众诬陷他的少年,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天黑后,铁柱和满仓摸到了打谷场。
寒风呼啸,月光惨白。李彩凤还绑在碾子上,头歪在一边,不知是死是活。满仓放风,铁柱掏出小刀去割绳子。
绳子太粗,刀又太钝。铁柱急得满头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就在这时,李彩凤轻声说:
“左边……口袋……”
铁柱一愣,伸手摸进去,竟摸到一块锋利的玻璃片——不知她什么时候藏的,边缘磨得极细,像一把微型匕首。
他用玻璃片割绳,效率高了许多。绳子终于断了,可李彩凤却站不起来。她的腿肿得像两根木头,伤口已经化脓,脚踝处渗着黄水。
铁柱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她轻得像捆柴火,骨头硌着他的背,像要把他戳穿。
“去哪?”满仓问。
“我家。”
“你疯了!李富贵第一个就搜你家!”
铁柱想了想:“那就去坟圈子。”
满仓脸色变了:“那地方闹鬼……去年老赵头埋那儿,半夜总听见哭声……”
“比人强。”铁柱紧了紧胳膊,“人比鬼狠多了。帮我弄点水和吃的。”
满仓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天亮前我来换你。”
坟圈子里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