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雨后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仿佛要把之前亏欠的一口气补回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焦土上,起初只是溅起一朵朵泥花,随即就连成了线、汇成了片,哗啦啦地倾泻而下。雨水冲刷着屯子里每一寸焦黑的土地,顺着干裂的沟壑流淌,渐渐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那一夜,屯里没人睡得踏实。老人们侧耳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嘴里喃喃念叨着“老天开眼”;女人们忙着在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住从屋顶漏下的雨水;孩子们则兴奋地想往外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窗外那片雨幕。

直到天将破晓,雨势才渐渐收住,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如烟似雾,笼罩着整个靠山屯。

第二天清晨,当人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屯子里外已是另一番光景。焦黑的土地被雨水浸泡,变成了深沉的褐色,低洼处积起了一个个小水坑,映照着灰白色的天空。那些原本干枯的树干,此刻挂满了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那股呛人的焦糊味和尘土气被洗刷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腥甜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雨后三天活,一天抵十天。”王麻子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雨,来得正是时候啊!”

人们早早地就起来了,顾不上收拾被雨水打湿的屋子和残破的院落,第一件事就是冲向屯子周围,去看那些昨天刚刚埋下种子的地方。每个人的脚步都急切而忐忑,既期待看到奇迹,又害怕希望再次落空。

铁柱和林穗径直来到了保种田。雨水将这片土地浇得透湿,那几棵之前被精心呵护的苗子,经过雨水的洗礼,叶片舒展开来,绿意更加鲜亮,仿佛一下子注入了蓬勃的活力。而更让人惊喜的是,在它们周围的土地上,在那些被雨水冲刷开的浅坑边缘,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许多极细极弱的嫩黄色芽尖!

“出来了!出来了!”林穗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不敢去碰那些娇嫩的幼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旁的泥土,发现不止是表面,土层下也有无数细小的生命正在奋力向上钻。

铁柱也蹲下来,粗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嫩芽,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下子,咱们靠山屯有救了。”

不只是保种田,在房前屋后、院墙根下、田埂边缘,几乎所有昨天播种的地方,都隐隐有生命在突破焦土的封锁。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嫩黄,在这片广袤的焦黑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代表着一种可能,一种近乎奇迹的可能。

“活了……真的活了……”王麻子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浑浊的老眼里闪动着泪光。他颤巍巍地蹲下身,抓起一把湿土在手里搓揉,“这土,终于又活过来了。”

二愣子和几个后生更是兴奋地沿着屯子跑了一圈,回来报告着各处发现的新芽。

“东头坡下冒了一片!”

“西边老槐树下也有!”

“我家院墙根都出苗了!”

压抑了太久的屯子,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属于生命的欢欣。女人们聚在一起,指着新发的嫩芽说个不停;孩子们在水坑间跳来跳去,溅起朵朵水花;就连平日里最沉默的汉子,此刻也露出了笑容,互相拍打着肩膀,仿佛打赢了一场硬仗。

然而,铁柱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走到老河套的泉眼边,发现经过一夜暴雨,泉眼涌出的水量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因为大量泥沙的灌入,变得有些浑浊,出水口也被冲下来的枯枝烂叶堵住了一部分。

“得赶紧清理!”铁柱皱起眉,“这雨是救了急,但咱们不能光指着老天爷。老河套的水,才是长久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