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发芽与暗桩

春雷滚过,春雨如油。靠山屯的土地,在湿漉漉的气息中彻底苏醒了。

最先给人们带来惊喜的,是“胭脂米”的秧田。在陈卫国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候下,那些经过精心浸种催芽的暗红色种子,终于顶开了覆盖的细土,齐刷刷地探出了淡绿色、尖端略带紫红的纤细秧苗。嫩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虽然稚弱,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倔强生命力。

“出来了!都出来了!”陈卫国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秧苗查看,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如同老农看见丰收在望般的笑容。出苗率比预想的还要好,秧苗的整齐度和健壮程度,也比去年在隔离圃里好得多。这意味着提纯复壮的方向是对的,也意味着珍贵的种源在有效扩大。

消息传开,合作社的社员们纷纷跑来看。看着那一畦畦整齐的、带着特异色泽的秧苗,大家心里都踏实了不少。这不仅是几亩地的庄稼,更是合作社的“门面”,是连接着农科院那条意外之线的希望之苗。

与此同时,杂豆田和试种地块也陆续有了动静。小红豆、绿豆拱出了土,两片子叶鲜嫩可爱;山韭菜宿根发出了新绿;苦荞的幼苗则显得有些纤弱,需要更精心的照料。

田野间,一派生机勃勃。合作社按照新的分工和工分制度运转起来:壮劳力们按照排班,集中力量耕作合作社的流转地;妇女和半劳力们负责更精细的间苗、除草和日常管护;林穗和二楞子除了偶尔下地帮忙,主要精力放在了山货的销售渠道维护和新品开发上。

然而,就在这一片看似顺遂的春耕图景下,几根“暗桩”悄然显露出来。

第一根“暗桩”,来自土地本身。那五亩试种野菜和苦荞的边角地,土质比预想的还要贫瘠,保水保肥能力极差。一场春雨后,低洼处积水,高处却很快板结。苦荞苗长势明显滞后,山韭菜也稀稀拉拉。负责这块地的几个社员开始犯愁——照这样下去,很可能投入了人力物力,最后却收获寥寥。

第二根“暗桩”,出现在人力调配和工分核算上。新的分工制度虽然明确了,但在实际操作中,却产生了新的矛盾。有些社员家劳力多,在合作社出工积极,挣的工分多,但自家口粮田的春耕就有些顾此失彼,家人难免抱怨。有些社员家劳力弱,在合作社出工少,工分挣得少,眼看年底分红可能吃亏,心里也开始不平衡。王麻子虽然尽力记录,但“公平”与“效率”之间的微妙平衡,很难把握。

第三根,也是最让铁柱警惕的一根“暗桩”,来自外部。镇上收购站的李主任,在托人传话没有得到明确回应后,似乎换了策略。他开始私下接触靠山屯的个别社员,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力多、在合作社工分制下觉得“吃亏”或者对前景仍存疑虑的人。

话传到了铁柱耳朵里:李主任许诺,如果这些社员愿意把自家采收的山货(不通过合作社)直接卖给他,他可以给一个“比合作社收购价高一成”的价格,而且现金结算。他还“无意”中透露,合作社跟食品厂的那点订单“不稳当”,邮购更是“小打小闹”,不如把东西卖给收购站“省心、来钱快”。

这分明是在挖合作社的墙脚,分化瓦解!虽然目前只是极少数人被说动,但影响极其恶劣。如果任由这种私下交易蔓延,合作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统一采收、分级、销售体系就会崩溃,产品质量无法保证,品牌声誉也会受损,更会严重打击集体凝聚力。

铁柱立刻召集了核心社员开会。

“李胖子这是见不得咱们好,想从内部搞垮咱们!”二楞子气得拍桌子。

“关键是有的人眼皮子浅,只看眼前多那一成价。”王麻子叹气。

“不能硬拦。”陈卫国比较冷静,“越拦,越让人觉得合作社不让他们挣钱。得把道理说透,把账算明白。”

铁柱沉吟良久,开口道:“卫国叔说得对。光堵不行,还得疏。第一,立刻开全体社员大会,把话挑明。不是批评谁,是把合作社目前的处境、咱们的规划、以及如果散了伙各自为战会是什么后果,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第二,麻子叔,把咱们合作社统一销售和私下零卖的真实利益对比,算给大家看。合作社统一销售,有食品厂相对稳定的订单,有正在开拓的邮购渠道,虽然单价可能有时不如私下零卖,但销路稳定,不用自己操心,而且长远看品牌做起来价值更大。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利润是大家分的,关系到土地流转、生产投入、将来发展。私下卖那点差价,是进了个人口袋,但损了集体的根基,也断了长远的财路。”

“第三,”铁柱目光锐利,“对于试种不顺利的地,还有工分核算的争议,咱们也要马上拿出解决办法。试种地效果不好,那就调整!苦荞不行,看能不能补种点别的速生菜,或者干脆深耕休养,下半年种绿肥改良土壤。工分的事,重新议,既要鼓励多劳多得,也要考虑到各家实际困难,可以设立一些基础保障工分,或者允许用工分抵扣部分合作社提供的统一农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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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胖子那边……”春来问。

“他那边,”铁柱冷笑一声,“他不是想要山货吗?可以。但必须通过合作社统一签约,按照合作社的质量标准收购,价格按市场公允价走。想绕开合作社,私下给高价挖墙脚?门都没有。下次再有人传这种话,就直接告诉他,合作社欢迎所有正规渠道的采购,但绝不接受任何破坏合作社章程和集体利益的私下交易。如果收购站真有诚意,让他来找我,或者找林穗谈!”

这番应对,既有道理说服,又有利益分析,更有坚决的底线。社员大会开得有些激烈,但最终还是稳住了人心。大多数人明白了“大河无水小河干”的道理,少数被说动的,在算清长远账后,也暂时熄了心思。工分制度的微调方案,经过讨论后获得通过,缓解了部分矛盾。

至于试种地,陈卫国果断决定放弃长势太差的苦荞,补种了一部分生长周期短、耐瘠薄的荞麦(另一种)和蔬菜,虽然收益预期降低,但至少不荒废土地,也能为合作社食堂提供点菜蔬。

李主任的挖角行动,在铁柱明确而强硬的回应下,暂时偃旗息鼓。但铁柱知道,这根“暗桩”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只要合作社稍有闪失,或者外部诱惑足够大,它随时可能再次冒头,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危机。

春天的田野,秧苗在生长,杂草也在滋生;合作社的事业,希望在萌发,挑战也如影随形。自力更生的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而是在不断清除“暗桩”、填平沟坎、调整方向的曲折过程中,蜿蜒向前。

铁柱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湿润的泥土,耳边是社员们劳作间的交谈声。他看着远处那一片在春风中舒展的“胭脂米”秧苗,又看看身边这些虽然疲惫、眼神却愈发坚定的乡亲。

发芽不易,守护成长更难。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用汗水浇灌希望,用智慧应对暗涌,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深深扎下自力更生的根,直到它足够强壮,能够扛住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