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无声的惊雷

“丰收观摩会”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场,供销社钱副主任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王书记的尴尬僵在脸上,而靠山屯展示区那份刺眼的“发展纪事”和耿直到近乎“拆台”的解说,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与会者心中激起了层层暗涌。

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表面风平浪静,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铁柱知道,这次算是把供销社彻底得罪了,后续的报复恐怕不会像之前那样仅限于“小鞋”。他让大家做好最坏的准备,收缩不必要的对外联络,加固仓库,看管好牲畜和剩余的粮食、种子。

然而,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并未立刻降临。相反,一种奇特的“寂静”笼罩下来。收购站李主任不再露面,公社那边也杳无音信,连平时偶尔来屯里串门的供销社下属门店的售货员都不见了踪影。这种静,比之前的刁难更让人心慌。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中,一封来自省城的加急挂号信,被邮递员老陈神情异样地送到了林穗手里。信是秦怀远研究员写的,但内容却让林穗的手微微发抖。她几乎是跑着找到了正在田里查看冬小麦出苗情况的铁柱。

“铁柱哥!信!秦研究员的信!”林穗气喘吁吁,脸上交织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说……他说省农业厅和农科院联合调研组回去后,写了一份详细的内部调研报告,其中重点提到了我们合作社,以及……以及反映的某些基层涉农部门‘服务意识不足、存在不当干预倾向’的问题!报告被一位省领导批示了,要求‘关注基层新型经营主体生存状态,清理不合理的干预和门槛’!”

铁柱一把抓过信纸,就着田埂的泥土气息,快速浏览。秦研究员的信写得很克制,但意思明确:那份如实反映合作社艰难处境的“发展纪事”,被调研组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并写进了报告,与钱副主任现场的高调宣传形成了尖锐对比,引起了上级重视。省领导批示后,相关情况被转到了地区一级督办。

“秦研究员说,”林穗补充道,声音压得很低,“地区供销社和相关部门可能很快会有所‘动作’,让我们……稳住,最近注意接收正式通知。”

铁柱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万万没想到,那次近乎绝望的“自曝”,竟然通过这种曲折的方式,直达了上层的视听,并引发了一连串他无法想象的连锁反应。这不是他们计划中的,更像是一场意外的、被命运放大的回声。

果然,三天后,两辆吉普车再次开进了靠山屯。这次来的,是地区供销社的一位主任和地区农业局的一位科长,县供销社钱副主任和县农业局领导陪同,但明显处于从属地位,脸色灰败。

没有红旗,没有喇叭,没有围观群众。地区来的领导直接到了合作社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开门见山。

“李铁柱同志,我们是地区供销社和农业局的,针对省里转来的有关情况,来进行核实和现场办公。”地区供销社主任语气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请你们再把合作社的情况,特别是与基层供销部门打交道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客观地、详细地再说一遍。不要有顾虑,我们这次来,就是解决问题。”

铁柱看了一眼旁边额头冒汗、不敢与他对视的钱副主任,心中豁然开朗。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让林穗拿出那份“发展纪事”的底稿,以及之前与供销社沟通的所有记录(包括那份“统购包销”意向书草案),结合实物和账本,一五一十地再次陈述。

地区领导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提问,重点询问了“统购包销”的具体条款、合作社拒绝的理由、以及之后是否遭遇了不公正对待。钱副主任几次想插话解释,都被地区领导用眼神制止。

现场核实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午后,地区领导召集了包括铁柱、钱副主任、王书记在内的相关人员,开了一个简短的现场会。

会上,地区供销社主任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宣布了几点意见:

第一,基层供销社的职责是服务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支持农村新型经营主体发展。之前县供销社提出的“统购包销”方案,存在排他性条款和可能损害合作社自主发展空间的问题,与当前鼓励农村经济多元化、尊重市场主体精神的要求不符,予以否定。

第二,对于合作社反映的,在婉拒该方案后遭遇的某些“不便”,要求县供销社自查自纠,改进工作作风,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合作社设置障碍。地区社会持续关注。

第三,肯定靠山屯合作社在保护地方种质资源、探索特色农业和自力更生方面的努力。建议县农业局、供销社在技术信息、市场对接(非排他性)、符合政策的微小项目扶持等方面,予以切实帮助,而不是替代或干预其具体经营。

第四,合作社与柳树沟生产队基于自愿原则达成的抵押借款协议,属于正常的民间经济互助行为,应予以尊重。相关部门应关注其履约情况,但不应越位干预。

小主,

这番话,条条清晰,立场鲜明,无异于当众给了县供销社钱副主任一记响亮的耳光,也为靠山屯合作社之前的所有抗争和坚持,做了一个来自更高层级的、官方的“背书”和“平反”!

钱副主任面如死灰,唯唯诺诺。王书记则连连表示一定落实好地区领导的指示。

会议结束,地区领导没有多停留,乘车离去。留下靠山屯一众人等,站在初冬清冷的阳光下,恍如梦中。

“这……这就完了?”二楞子挠着头,不敢相信。

“完了。”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压在胸口数月、几乎令人窒息的闷气,仿佛随着这口浊气一同吐出。他看着远方吉普车扬起的淡淡尘土,又看看身边这些同样满脸难以置信却眼中有光亮的乡亲,缓缓道:

“但咱们的日子,还没完。该还的债,一分不会少。该种的地,一寸不会荒。该走的路,一步不会停。”

只是,从今往后,这条路旁,或许会少一些刻意挖掘的陷阱,多一些虽然未必主动伸手、但至少不会明目张胆使绊子的旁观者。

这场由一场憋屈的“展示会”引发、经过意外发酵、最终以高层介入“拨乱反正”而告终的风波,像一道无声却威力巨大的惊雷,劈开了笼罩在靠山屯合作社头上的阴霾。它没有带来直接的财富,却扫清了最大的发展障碍;它没有授予任何桂冠,却赢得了比金子更宝贵的生存空间和尊严。

爽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更加清醒的责任感——他们用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到了继续“自力更生”的权利。而这份权利,需要他们用更加扎实的努力和更清白的成果,去扞卫,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