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保卫战”的策略刚刚部署下去,靠山屯的平静便被一位真正的不速之客打破了。这次来的,既不是官员,也不是技术人员,而是一个夹着公文包、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自称是“省城农业科技发展公司”项目经理的中年男人,姓孙。
孙经理是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来的,直接找到了合作社的“办公室”。他笑容可掬,递上的名片印着花哨的头衔和联系方式,言谈间充满了对“农业前沿”、“科技转化”、“市场蓝海”的热情描绘。
“李社长,久仰大名!”孙经理握住铁柱的手用力摇晃,“我们在省城就听说了你们靠山屯的‘胭脂米’,不得了,这是藏在深山的瑰宝啊!我们公司专门投资有潜力的特色农业项目,进行技术赋能和品牌打造。这次来,就是想跟你们谈深度合作!”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铁柱和林穗都极其警惕。铁柱示意林穗接待,自己则不动声色地观察。
孙经理的“合作方案”听起来比供销社的“统购包销”和农业局的“技术指导”要“高级”得多。他提出,由他的公司投资,在靠山屯建立“胭脂米生态种植示范基地”,引入“先进的无公害管理技术”和“智能化监控设备”;公司负责品牌策划、高端渠道推广(他提到了“一线城市精品超市”和“高端餐饮”),并承诺给予合作社“技术入股”和“利润分成”。
“我们可以先签个意向协议,”孙经理唾沫横飞,“我们公司可以先期投入一笔资金,用于改善种植条件和前期推广。至于品种嘛,当然还是你们的,我们只是合作开发。我们可以请最权威的机构做认证,把‘胭脂米’打造成顶级食材品牌,价格翻上十倍都不止!到时候,你们合作社就坐着分红,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了!”
蓝图无比诱人,几乎是合作社成员们之前难以想象的“一步登天”。王麻子听得眼睛发直,连陈卫国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如果真能如此,债务问题将迎刃而解,合作社也能真正走上发展的快车道。
然而,铁柱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捕捉到了孙经理话语中几个关键点:“技术入股”——会不会演变成品种权的逐步让渡?“智能化监控”——是否意味着生产数据的全面掌控?“顶级品牌”——品牌所有权和故事解释权归谁?最重要的是,这笔“先期投入”的资金,会不会成为拴住合作社脖子的新绳索?
“孙经理,您这方案,听着确实吸引人。”铁柱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距离,“不过,我们合作社小,步子不敢迈太大。您说的这些,技术啊、设备啊、高端市场啊,我们都不懂。我们就知道一点,这‘胭脂米’是我们靠山屯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也是我们这帮人差点累死才保住、提纯出来的。它就像我们的孩子,长得慢点、丑点,我们认,但得在我们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
孙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热切:“李社长,您这思想得解放啊!孩子要出息,得送出去见世面,得有好老师教!我们公司就是最好的平台和老师!您放心,品种权绝对是你们的,我们可以写进合同!我们是大公司,讲信誉,图的是长远发展!”
“合同……我们也不太会看。”铁柱挠挠头,显得很朴实,“之前也有领导说要跟我们签合同,条条款款的,看得头晕。我们就觉得,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自己最清楚;卖多少钱,买的人觉得值就行。您这方案太大,我们得开社员大会,好好商量,还得请教请教农科院的专家。”
再次搬出农科院,孙经理眼角抽动了一下,但依然保持风度:“应该的,应该的。民主决策嘛。这样,我把意向书留下,你们慢慢研究。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机会不等人啊李社长,现在市场风口正好!”他又寒暄了几句,留下那份印刷精美的意向书,驾车离去。
看着桑塔纳扬起的尘土,窝棚里一时无人说话。那份意向书静静地躺在破旧的木桌上,散发着油墨和诱惑的气息。
“铁柱哥,这……真一点不考虑?”二楞子憋不住了,“要是真能成,咱们就熬出头了!”
“条件……好像比供销社那个强?”春来爹也迟疑道。
连陈卫国都沉吟着:“他说的有些技术,比如无害化防虫,要是真能引进,对咱们提纯有好处。”
铁柱没有看那份意向书,而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绿意盎然的“胭脂米”田。夕阳给那抹暗红镀上一层金边,显得神秘而脆弱。
“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馅饼,是陷阱。”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他说的越好听,图谋的就越大。技术入股、品牌打造、高端市场……哪一样是咱们现在能掌控的?到时候,技术是他的,设备是他的,渠道是他的,品牌故事也是他来讲。咱们有什么?就那几亩地,和这点还没捂热的种子。等他把孩子(品牌和渠道)养大了,还要咱们这亲爹娘(种子和土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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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咱们现在是穷,是难。但再穷再难,咱们的命根子,得攥在自己手里!慢慢走,走稳了,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趟。想一口吃成胖子,小心噎死,就算没噎死,也可能被人连皮带骨吞了,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那……咱们就回绝?”林穗问。
“不急。”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孙经理,来得蹊跷。省城的公司,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他这方案,不像一般生意人,倒像是……专门冲着‘胭脂米’来的。背后说不定有高人指点,或者,就是之前那些没得手的人,换了个马甲又来了。”
他指示林穗:“意向书,仔细看,把里面所有模糊的、可能埋坑的地方,都标出来。然后,给秦研究员写信,不单是请教,把这事也提一下,问问他对这类‘农业科技公司’有没有了解。另外,”他看向二楞子,“你不是有亲戚在省城打工吗?悄悄托他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么个‘农业科技发展公司’,名声怎么样。”
“那要是他们再来催怎么办?”王麻子担心。
“拖着。”铁柱道,“就说社员意见不统一,还在商量,要等专家意见。拖得越久,咱们看得越清楚,他们越着急。”
一场看似充满机遇的合作邀约,在铁柱眼中,却成了需要严阵以待的新烽烟。他隐约感到,对“胭脂米”的争夺,已经从基层的权力博弈,升级到了更隐蔽、也更专业的商业算计层面。对手的“武器”更加先进,包装更加精美,但目的却可能更加赤裸和危险。
靠山屯合作社,这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刚刚驶离一片名为“行政收编”的暗礁,又迎面遇上了名为“资本围猎”的汹涌潜流。他们手中没有精良的武器,只有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警惕,从苦难中淬炼出的坚韧,以及那本越写越厚的、名为《根脉》的生存日记。
夜幕降临,窝棚里的煤油灯再次亮起。灯光下,人们围坐着,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憧憬,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凝重与清醒的专注,开始仔细研读那份充满诱惑的意向书,仿佛在 decipher 一封来自未知海域的、既可能是宝藏图也可能是死亡通告的密信。这场保卫战,进入了更为错综复杂、也更为考验智慧与定力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