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什么的干活!”一名戴着眼镜的日军曹长上前一步,生硬地喝道,刺刀在探照灯的余光下闪烁着寒芒。
郭老四赶紧从车辕上溜下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甚至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递上那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通行证:“太君,辛苦了!俺是回春堂的郭掌柜,给铃木太君送膏药滴!老规矩,每天这个时候送!”他回身指了指车上那几个硕大的药桶,浓郁的药味确实做不得假。
那军曹仔细检查了通行证,又抬起眼皮,狐疑地打量着骡车后面三个穿着破烂、低着头的高大身影。虽然他们刻意佝偻着背,但那骨架身形,似乎比寻常苦力要魁梧一些。“他们,什么的?”军曹用生硬的中文问道,手指点向赵山河三人。
“俺侄子!都是俺本家的哑巴侄子!”郭老四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家丑”的无奈和苦涩,连忙比划着,“乡下穷,吃不饱饭,带来城里讨口饭吃。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傻力气,帮忙干活滴!好使唤,给口吃的就行!”
军曹显然不信,走上前,用枪托不轻不重地推搡了站在最前面的赵山河一下。赵山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抬起头,露出被煤灰弄得脏兮兮的脸,嘴角歪斜,发出“呜呜啊啊”的含糊声音,双手笨拙地比划着,眼神努力模仿着智障者的空洞和茫然,一副天生痴傻、不通世事的模样。
旁边的林大山和巴图鲁也配合着发出类似的呜咽声,巴图鲁甚至故意让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显得更加不堪。
那军曹嫌恶地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他又走到车边,用刺刀撬开一个药桶的盖子,浓烈刺鼻的黑褐色膏药呈现在眼前,他用刺刀搅动了几下,没发现任何异常。或许是觉得这三个“哑巴”确实构不成威胁,也或许是铃木的膏药确实耽误不得,他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快滴!不准停留!”
“哎!谢谢太君!谢谢太君!”郭老四连声道谢,赶紧爬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骡车再次“吱呀呀”地动了起来,缓缓驶过了关卡。
过了第一关,三人心中稍定,但神经却绷得更紧。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骡车继续沿着被严格规定的路线向站内深入,越往里走,气氛越发森严得令人窒息。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扫帚,不知疲倦地来回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任何移动的物体都无所遁形。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日军巡逻队牵着狼狗,迈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穿梭其间,皮靴落地声在寒冷的夜空下传出老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酷。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在一些特定的区域,他们隐约看到了几个穿着全身白色防护服、戴着怪异防毒面具的人员在走动,仿佛在处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这一幕,与平房区那地狱般的景象隐隐重合,让赵山河三人的心直往下沉。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拐角,光线昏暗,探照灯刚刚扫过,下一轮还需要一点时间。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枕木和建筑材料,形成了短暂的视觉盲区。郭老四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又迅速放下,同时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俚语小调。
这是约定的信号!
机会稍纵即逝!赵山河眼神一凛,低喝一声:“走!”
三人早已蓄势待发,闻声而动!只见他们身形猛地一矮,如同三只发现了猎物的灵猫,又像是被风吹动的落叶,借着骡车和建筑阴影的掩护,就地一滚,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骡车行进路线,精准地没入了旁边那堆高大的废弃枕木之后。整个动作快如闪电,衔接得天衣无缝,甚至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郭老四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赶着骡车,不紧不慢地向着铃木太君的办公室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站台建筑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