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简单得近乎简陋,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壮怀激烈。只有烈酒,只有摔碎的陶碗,只有沉默的跪拜和嘶哑的叮嘱。但这份沉重与决绝,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撞击人心。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和沉重的呼吸中流逝。远处的山林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了几分肃杀。
终于,乌尔塔抬头看了看天色,那铅灰色的云层背后,透不出一丝光亮。他哑声道:“时辰到了。”
十五名队员沉默地站起身,最后一次整了整行装,检查了武器。他们的目光扫过祭坛,扫过乌尔塔、杨震霆,扫过身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里有他们并肩作战的兄弟,有待他们如子侄的长辈,有关切地望着他们的妇女,还有懵懂却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气氛、紧紧拽着母亲衣角的孩子。
没有告别的言语。巴图鲁转身,对着队员们打了个出发的手势,然后第一个迈开脚步,走向营地外无边的黑暗。其他人依次跟上,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穿过营地边缘简陋的木栅栏缺口,走过最后一处亮着火光的岗哨。哨兵肃立,无声地行注目礼。
然后,他们彻底融入了营地外那片被厚重积雪覆盖、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原始山林。
十五道白色的身影,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而坚定地移动,如同十五匹离群的孤狼,义无反顾地奔向北方那未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茫茫雪原。他们的身影在密林的阴影和起伏的雪丘间时隐时现,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完全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行深深浅浅、蜿蜒向北的脚印,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证明着一支满载着仇恨、希望与牺牲觉悟的队伍,刚刚从这里经过。
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卷起地面的浮雪,很快,那行新鲜的脚印开始变淡,边缘变得模糊,最终被不断飘落的新雪一层层覆盖、抹平,彷佛从未有人走过。
营地边缘,人们久久没有散去。乌尔塔和杨震霆并肩而立,像两尊沉默的礁石,任由风雪扑打在身上,目光却死死锁定着北方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们的身后,是更多沉默伫立的身影,每个人的心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随着那十五个身影的远去,越扯越远,越绷越紧,最终高高地悬在了半空,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仅仅是一次远征,这是一次押上了万兽盟约最精锐战力、最宝贵血液的豪赌。赌注是十五条鲜活的生命,是盟约未来可能获得的战略主动,是北方那片黑暗土地上无数绝望灵魂的最后一线希望。而庄家,是残酷的严冬,是凶残狡诈的日军,是深不可测的地形,是无法预料的命运。
赢了,或许能撕开北方的黑暗,点燃反抗的烽火,沉重打击敌人的战略资源,极大提振整个东北抗战的士气,并将盟约的影响力和生存空间,推向一个全新的层面。
输了……没有人敢去细想输了的后果。那不仅仅是十五条好汉的埋骨他乡,更是对盟约士气和元气的毁灭性打击,甚至可能引来敌人顺藤摸瓜的疯狂报复。
寒风呼啸,卷起祭坛前的积雪和酒碗的碎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灵的哭泣,又像是远征者消失在风雪中的、最后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风声,飘向了北方,飘向了那未知的、吉凶难卜的绝途。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经降临,而曙光,还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