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崔家祠堂。
沈惊鸿站在人群最后面,没往前站。谢无咎站在她右手边半步的位置,肩膀靠着墙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扫着祠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换了一身崔家仆役穿的灰布衣裳,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衣裳不太合身,肩线垮下来一寸,但没人多看他--崔家今天所有人都在盯着祠堂里面。
祠堂门口那道木门,她站在门后半步的位置,从门缝里看着里面。门框上贴着的旧年对联褪成了灰白色,纸边卷起,墨迹淡得只剩笔画轮廓。供桌上三炷香烧了一阵--香灰积了一截,撑不住,落进香炉边沿,溅起一点灰星。
崔家的人全来了--老的小的,站的坐的,挤满整个祠堂。门外石阶上还站着一圈没挤进来的,踮着脚往门缝里看。人太多,身上衣料窸窣声叠在一起像风过竹林。
沈惊鸿没出声,只是看着。后背靠着门框,木头凉意从脊柱往上渗--祠堂的砖墙终年不见太阳,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冷。
崔荣达坐在最前面,披着厚重斗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人到了某个关口、把所有能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之后才能有的光。崔颖站在他身边,穿一身素色衣裙,头发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束发的是根旧麻线。她站的地方刚好是供桌旁边光线最暗的角落,像是故意不让自己站在太显眼的地方。供桌上除了香,还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浅浅一层水,碗沿上有一道细裂纹,被香灰填了一半。水面纹丝不动。
门缝里照进来的光在供桌香灰上落了一条细线。那条线正往香炉的方向移,很慢。
崔荣达开口了。
祠堂里的安静在他说完第一句话之后裂开了--他说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从今天起崔颖是继承人。
人群哗然。
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惊讶的、质疑的、窃窃私语的,像一锅水刚烧到响。有人在惊讶,有人在质疑,有人在窃窃私语。窃窃私语的人站在祠堂东侧--说话时眼神躲闪,怕被人记住他们的脸。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人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二叔--叫完就缩回去了。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在崔荣达和崔颖面前站定。目光从崔荣达移到崔颖身上,最后落在崔颖身后的香案上。粗陶碗里那层水动了一下--他走路带起来的风。
家主。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
沈惊鸿从门缝里听见崔颖的声音动了一下--是那种已经把这套说辞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的动法。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袖口布料被扯出一个很细的褶。祠堂空气在那一刻紧了一下,像谁把一根弦慢慢拧了半圈。
二叔。你是说我不配?
崔颖的话从祠堂前面传过来。不高,但祠堂穹顶把它弹了一下,落在每个人头顶上。
崔岩脸上那层平静碎掉了。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冷的。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按回去的时候咽了一下,像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柿子。喉间那股涩味从嗓子眼里往上顶,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的调门比刚才低了一度。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事应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崔颖往前走了半步。
二叔,昨天晚上你带人围了崔府,要杀我和父亲。这事也要从长计议吗?
人群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崔岩。
崔岩的声音从红变白--不是音调,是底气。沈惊鸿听见他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凸起的轮廓透过布料,像几颗石头被包在布里。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我有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