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摊牌

赵三带的路比预想中快。穿过虫谷另一侧的羊肠小道,翻了两座山头,第三天入夜,他们已经站在润州城东门外那座废了多年的破院前面。院墙上的灰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土砖,砖缝里嵌着不知哪一年的干草梗。门轴缺油,推开的声音像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咳。墙根底下有半只烂了底的粗陶碗,碗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水面映着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草叶上沾着灰,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蹲着没动。蒿草根部缠着几根枯藤,枯藤上挂着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飘来的碎布,在风里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沈惊鸿没回头。面一直朝着崔岩那张比三个月前更瘦、更冷的脸。崔岩背后是院墙,院墙上方是那片被蝉鸣塞满的天空。蝉叫得太密,反而衬得院子里更安静。她把呼吸还没完全压平的急,一点一点咽了回去。

崔岩先开了口——让她离开润州。

这四个字说得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没答他,等他把下一句话说出口。崔岩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如果她把消息传出去,她要想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攥的是那截从凉州一路带到润州的布条,布条上谢无咎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没让这个攥被对面看出来,问他是不是在威胁她。崔岩说不是威胁——是警告。

谢无咎在旁边开口了。他问崔岩怎么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崔岩回过头,盯着谢无咎。那一眼——他把太后所有能查的门路都查过一遍,查完发现只查到了她从乱葬岗爬出来的边角料。查完之后的冷,全在那一眼里。

他说谢公子知道得比他还早,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无咎的目光暗下去。说他一开始就知道。

崔岩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笑到最后一下被自己咬断了。他说谢公子也有私心,一个前朝遗孤,一个妖人。

谢无咎的手攥紧了,说他私心不关崔岩的事。

崔岩说当然关。如果他们两个的事传出去,太后会很感兴趣。

妖人。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沈惊鸿的头突然痛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刺了一下。H-009的代价,原主的记忆在浮现。原主是太后埋在乱葬岗的死棋,死棋的残魂在这种关键时候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没让这个感觉表现在脸上,等头痛过去。过了几息,痛过了。

她开口的时候语调很平。说自己不是妖人,只是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视线压在崔岩脸上,在崔岩的沉默里把话往下推——比如蝗灾。比如账本真正的去向。比如太后为什么要蝗灾。

崔岩的脸白了一度。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一眼里闪过的不是警觉——他把太后派人在峡谷外埋伏、又派人在润州城里等她上钩的整盘棋都过了一遍,漏出来的,是慌。

问她真的知道。

她说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说到他的名字,说——

太后要的不是你。是账本。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蝗灾之后,她会把所有知道蝗灾真相的人都杀掉,包括你。

崔岩的瞳孔缩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收紧了,指节硌在布条的字迹上。他替太后把这二十三年里所有能挡路的棋子都替她挡过一遍,挡完发现这次挡的是自己。

他说她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