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条件

灯火在窗棂底下跳了一下。

沈惊鸿站在王婉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背抵着那张已经看得出年头的老木桌角。她面朝王婉的方向——王婉背对着她立在窗边,肩膀被窗框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压得有些斜。脚步声停在窗前,鞋底在砖地上蹭了一下,是王婉转身前的习惯动作。

这是王婉借住的那间小院正屋。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桌,两把椅,靠北墙那一溜儿立柜还是王婉三年前从当铺里淘回来的旧货,柜门合不严,能看见缝里透出来的一点暗色。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了一整夜,灯芯快烧到了底,火苗忽上忽下地晃。墙角堆着几只麻袋,鼓鼓囊囊的,是王婉从码头上收来的杂粮——苞米粒子从麻袋缝里漏出来几颗,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窗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半碗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落下的。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王婉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次没有立刻转过身,而是从油灯边上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碗,碗沿在指尖里转了半圈。茶水早就凉了,碗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渍,指腹摸上去有些发涩。

沈惊鸿没有接话。

她侧耳听了听。屋外那条巷子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的闷响,是三更了。巷口那只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回了墙头,眼睛在月光底下泛着两粒绿光。王婉还在等她的回答——不是那种催促的等,是那种已经把这句话翻过很多遍、翻完决定把今夜剩下的时辰都压在这一句上的等。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沈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轻,但如果你问的是我眼睛为什么有时候会看不清——这是一个很长的问题。

王婉转过身。

灯火把她半边侧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沉在暗里。二十年前王婉第一次从她姑奶奶嘴里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还只是个刚记事的孩子;二十年后她站在这里,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了不止一倍。沈惊鸿能从那一道灯火里把王婉肩线比转身之前低了半寸的动挑出来——那是一种终于可以把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交出去的颤。

我有时间。她说。

沈惊鸿面朝她的方向。

王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那种刻意把自己放低的谦恭。她只是把茶碗轻轻搁回桌沿,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等着。

你为什么想知道?

王婉没立刻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种眼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停——那是姑奶奶这三个字翻过太多遍、每一次翻到都会压出同一种疼的停。

在我的家族里,有人也有过类似的症状。

沈惊鸿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她没有把这点异样表现在脸上。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那截从润州一路带过来的布条——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她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王婉身上。

什么意思?

我的姑奶奶,王婉的声音很轻,她也有这样的眼睛。她说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有一天,她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沈惊鸿面朝王婉的方向。

你姑奶奶——

她已经死了。王婉说,死在大断绝之前。她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沈惊鸿等着她说下去。

屋外的风从巷口那边绕过来,又从窗棂那条已经有些歪斜的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点快要烧到尽头的灯焰又压低了一寸。灯芯烧出一截焦黑的芯头,歪在油里,火苗跟着抖了两下。灯火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前一后地晃——前面那道是王婉的,后面那道是沈惊鸿的。王婉的影子比沈惊鸿的矮半寸,但那道影子往下压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一层——那是临死前那一口气压了二十年的重量。

她说,下一次,还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