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比她想象的高。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时,沈惊鸿从粮食袋子中间爬出来,被那一片高墙的阴影压得眨了好几下眼。
高耸的城墙用青砖砌成,砖缝里还残留着去年冬天没化完的霜痕。墙上的箭楼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旗子在最高那座箭楼的尖顶上被风卷成一条卷不开的直线。护城河的水很混浊,河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飞过,水鸟掠起的水花被太阳照得发白。
她站在城门口,听着进城的人群。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挑担的货郎、坐轿的富商、牵驴的农夫、推独轮车的小贩。每个人都低着头,急匆匆地往里走。有人肩上扛着被子,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提着刚从城外买回来的半扇猪肉——猪肉的腥膻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把架子靠在城墙根,山楂果上的糖衣被太阳晒得发黏,糖丝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没有人注意她。
润州没有一处城门是这样压人的。城墙脚下的砖缝里长着一蓬枯黄的杂草,草根被马蹄和车轮碾进泥里,草尖在风里晃了两下,没人管。
肩膀松了一寸。
谢无咎垂着眼,站在她身后半步。粗布衣裳、包袱、仆从的姿态。他在城门口等她说话时,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底下有一点她已经摸了很多遍、却还是第一次在这城的光里认真辨的东西在动。
他没开口。
沈惊鸿也没开口。
走吧。谢无咎低声说。
声音压到喉底。
他们排在队伍后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守城的士兵正在盘查每个进城的人。问籍贯、问来历、问进城做什么、问有没有带违禁品、问行李里装的是什么。兵卒身后还站着两个佩刀的官差,靴底踩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每走一步,石板缝里就挤出一点灰白色的泥浆,脚抬起来的时候,靴底和石板之间拉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沈惊鸿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的户籍是假的。崔颖给她做的,但那是在润州——京城里户部的底档和润州是分开存的,谁知道能不能用。
她偏头,往他那一侧听了听。他的呼吸很稳,但指节垂在身侧,攥得有些紧。呼吸稳但手攥紧——他比她更紧张。
轮到她。
士兵抬头看了她一眼。籍贯?
中州。
来京城做什么?
走亲戚。
士兵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到她身后。这个男人是谁?
我当家的。
士兵的眉毛动了动。籍贯?
中州。
士兵盯着谢无咎看了一会儿。谢无咎垂着眼,神色恭敬,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被城门口的太阳照得有些发白。
进去吧。
沈惊鸿迈步往前走,掌心的汗已经把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泡软了。
等等。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士兵指着谢无咎的包袱。那里面是什么?
衣物。谢无咎说,声音很平静,和一些随身用品。
士兵走过去,要检查包袱。谢无咎的手在身侧攥紧,但他的脸色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