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市委办公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黑漆漆,只有三楼这一间亮着,显得格外扎眼。
常委、政府班子成员,一个接一个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
组织部长进门的时候,领带都没系,头发乱着。
宣传部长披着外套直打哈欠,一看会议室里坐的人,哈欠硬生生憋回去。
谁都嗅出不对劲。
半夜召集,全员到齐,镜州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
孙博进门最晚。
他在门口停两秒,扫一圈全场,谁坐哪个位置,谁什么脸色,一眼收进心里,这才不紧不慢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端起工作人员刚倒的茶,吹吹浮沫,什么都没问。
史纪元坐在主位,从进门起,脸色就没好看过。
他这个市委书记,居然也是被通知的对象。
通知里只有一句话,紧急会议,必须到。
什么事,谁召集,一概没提。
他问秘书田嘉,田嘉摇头。
他打李霖电话,占线。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从心底往上冒。他有股不好的预感...
人到齐,门关上。
李霖站在长桌一端,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大半夜把大家请来,是因为我市刚刚发生一件大案。”
“洛安县委书记顾朝夕,今天晚上,正式向市纪委自首。人,庞书记已经亲自带回留置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有人坐直,有人互相对视。
顾朝夕自首。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没人掂量不出来。
李霖抬手压压,继续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更严重的是另一件事。顾朝夕的孩子和情人,今天晚上被人绑架。”
“绑匪跟他通过电话,开出条件。”
李霖停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不要钱。一分赎金都不要。”
“他们要顾朝夕死。要他一个人,站上县委大楼楼顶,自己跳下去。只要他死,人就放。”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不要赎金,要命。
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不是在官场里泡二三十年?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脑子里同时转过同一道弯。
顾朝夕手里攥着多少人的账?他一死,多少事就此烂在土里,多少人从此高枕无忧?
谁会想要他的命?
一道道目光,开始往主位上瞟。
瞟一眼,赶紧移开,低头看桌面。
过几秒,又忍不住瞟过去。
有快的,有慢的,有光明正大的,有借端茶杯遮掩的。
史纪元坐在主位上,只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后背。
他喉咙发干,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一口。
烟雾腾起来,遮住他半张脸。
会场禁烟,这条规矩,是他史纪元刚当市委书记那年亲自立的。
谁开会抽烟,当场点名,全市通报。
这些年,没人敢犯。
“哟。”
孙博忽然笑出声。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开口。
“史书记也开始抽烟?我记得清清楚楚,会场不许抽烟,这可是您当年亲自定的规矩。怎么,今天,破例?”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彻底钉在史纪元脸上。
史纪元捏着烟,僵在那儿。
抽,等于当众认自己心虚失态。
掐,等于承认孙博点中要害。
烟灰长长一截,啪嗒,掉在裤腿上。
“特殊情况。”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把烟狠狠摁进烟灰缸,摁得烟头都变形。
孙博笑笑,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一口。
可那声笑,比说什么都扎人。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市公安局局长季海富快步走进来。
他先朝众人点点头,没坐,径直走到李霖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
“专案组已经成立,技侦、图侦、各出城卡口全部布控。绑匪用过的号码,关机前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城西郊外,范围正在收缩。”
他顿一顿,声音压得更低。
“从作案手法看,不图财,目标明确,直接逼事主自尽。我们初步怀疑,这不是普通刑事案件...是政治事件。”
说完,季海富直起身,小心翼翼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在每张脸上停半秒,不快,不慢,像无声的点名。
扫到主位的时候,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平平静静扫过去。
史纪元迎上那一眼,心脏没来由一缩。
李霖听完,点点头,开口。
“各位,案情特殊,涉及在任县委书记,涉及两条人命。从现在开始,到案子告破之前,请各位把手机交到桌面上。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间会议室,不得对外通话。”
“李霖!”史纪元终于忍不住,沉着脸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我还是不是这个市委的一把手?”
“你是。”李霖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今天,我要不讲规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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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这件案子不同一般。”李霖一字一句,“两条人命悬在外面,绑匪是谁,电话打给谁,下一个电话又会打给谁,谁也不知道。史书记如果有意见,先保留。等案子查清楚,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接着。”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啪,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正中央。
庞连云第二个。季海富第三个。高成河紧接着配合....
孙博笑眯眯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补一句,“我没意见。救人要紧,查案要紧。谁是一把手二把手,现在并不重要。”
组织部长掏出手机,放上。宣传部长跟上。市政府那位副市长犹豫两秒,也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