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不快可脑袋里一直都在想着“十八块”、“可靠”、“心细”、“嘴严”、“明天上午十点”……这些词像一颗颗定心丸,也像沉甸甸的石头。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看她自己了。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医院。夜晚的医院比白天更加肃穆,走廊里的灯光似乎也格外惨白。重症监护室那片区域依旧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隐约可闻。
她走到阎解成的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昏暗的灯光下,丈夫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吕小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药味扑面而来。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丈夫了无生气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阎解成露在被子外面、插着输液管的手。那只手冰凉,毫无反应。
“解成……我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家里……出事了。”她低声说,语速很慢,“你欠债的那些人,晚上找上门了。来了好几个人,很凶。他们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爸藏起来准备给你交医药费的钱,被他们翻走了。我陪嫁的那辆自行车,也被他们给推走了。”
她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冰凉依旧。
“是一大爷,还有柱子,最后站出来,逼他们把欠条撕了。可是钱全被他们拿走了。”
她说着,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解放晚上来医院了,告诉我这些。他还说……说你去赌钱了。输了车,还借了印子钱。”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的哭腔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解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晚上出去,不是去拉活儿,是去赌钱了?你怎么能……怎么能去碰那个啊!”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监测仪器平稳地响着。
吕小花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把涌到嘴边的更多质问和委屈咽了回去。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医院这边,催钱催得紧。明天上午不把欠的三十六块多补上,药就停了。后续的钱,更没着落。”她继续说,语气变得平静了些,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无奈,“爸那边……家里被掏空了,他也拿不出钱了。解放他们……更指望不上。”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刚才……差点就回不来了。我去了以前……去过的那条巷子。我没办法了,解成,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知道那样不对,对不起你,可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下弄到钱,救你……”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很快,她用力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我没做成。我碰到刘科长了,就是后院刘国栋。他……他救了我,还……还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们厂里,有个看仓库的活儿,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他让我明天上午去试试。活不重,就是得仔细,嘴严。他说看我表现。”
“我知道这活儿有多重要,他可以给任何人,但他现在却给了我,我很感激他。”
十八块。她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有了这钱,至少能先把医院的账续上,能给你买药。家里……家里也能松快一点。解成,你得挺住,知道吗?你得醒过来。为了福旺,也为了……为了咱们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她看着丈夫紧闭的双眼,低声却清晰地说:
“以后,我挣钱。我养活福旺,也……也尽量顾着你。你要争气,快点好起来。过去的……过去的错,咱们慢慢还,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盼头,对不对?”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她的声音在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