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着,顾叶祁丢下了一把剑,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是我明镜军的一员,我不能容许你这样散布绝望,如果还是想死,就割掉自己舌头,去先锋营,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
“如果还想尝试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就再次回到前线……再一次,再一次认真地看看。”
“看看这个世界。”
顾叶祁离开后,虞锋沉默了许久,他拿起剑,注视着那锋刃。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位七煞劫主的剑。
自己不过是承载了天道的【观】,就背负了这样的命运,而对方背负的乃是七煞大劫,是天道的【毁灭】【革新】与其他诸多使命。
他经历的,看见的,战斗的烈度,自己怎能比拟?
自己感觉痛苦。真的很痛苦。痛苦到死也算是轻松。
但那位七煞劫主,最后就算是死,也是挥剑而死……是为了斩杀圣魔,救世无数而死。
自己的确不能和对方比……
但是为什么不能?
一种矛盾的感觉,一种不知该如何言语的感觉——既本能地想要与那位比拟,又自卑地觉得不配。
察觉到这种矛盾,这种下意识地退缩后,虞锋悚然,感觉到了一种‘魔’。
居然,这也算是侵蚀吗?
或许,自己的确是太懦弱了。
沉默了许久,他站起身,拿起剑。
选择再一次回到战场,再一次看看。
而这一次,虞锋的确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同样是死亡,同样是危险,杀伐和绝望,但虞锋看见了更多的细节。
他看见,在惨烈的战斗休憩时,有之前当木匠的战士在营帐中雕刻着人形,那都是死去的战友的大头形象,不仅仅是为了缅怀,也是因为手痒,说是日后回去也有点东西可以带给战友的亲属,如果死了就当他没雕。
也有一位先锋营的修士每天早上都要对自己养的一株小草施展占卜术法,他自信满满地说如果他占卜到这草儿死了,那他就会狂放激进地上战场,如果草儿没死,那他就会谨慎小心地上战场——前者反正都是死了,那就死前多带点垫背的,后者既然代表他没死,那就要小心谨慎免得出意外。
这个占卜当然不准,因为在他战死后,自然有其他的战友帮他继续照顾这株小草,这甚至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先锋营的一种出战前仪式,前辈神神叨叨地对后辈讲些乱七八糟子虚乌有的屁事,而后者居然还信了。
虞锋还看见,有一位修士平日杀敌勇猛,他自幼无亲,没喜欢的人,之前也没什么工作爱好,从小就在四族联盟孤儿院长大,他原本是可以去当后勤的,之所以来前线,只是因为……他想要试试邪魔什么味。
邪魔当然是可以吃的,只要处理好,甚至很有养分,每次打扫战场,这位修士都会兴致勃勃地尝试自己的烹饪手法,邀请战友一起来品尝,甚至因此开创出了一个什么邪魔食法流派。
战斗,牺牲和死亡……的确没错,死前的不甘仍然是不甘,痛苦仍然是痛苦,失去战友的伤悲不会因为这些减少半分,甚至更加深重,更加深入心魂。
可是,虞锋却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力量。
——他们选择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为了家人挺身而战,为了自己的愿望厮杀不休,因为憎恨,因为爱,因为希望亦或是绝望,每个人都会来到战场,且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虽然战线在收缩,阵地在崩溃,联盟在邪魔的攻势下步步后退,虽然可以维持生产的后方空岛越来越少,局势越来越晦暗不明,战斗的死亡比起为了未来奋斗,更像是一种无望的献祭。
但战士们仍然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那些微小的意义,就是最大的【创造】……明明面对的是永无穷尽、几乎没有任何尽头的厮杀,看不见出路的未来,虚无的死亡,但人的意志仍然可以在那夹缝间创造出快乐。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自虚无中,创造幸福,创造快乐,创造出……
生命的意义。
而虞锋可以看见,记住这些快乐。
他看见,尝试去看见,理解每一个人心灵的细节。
继而……感觉到了明了和恍然。
大荒,大荒……自蛮荒中被创造出,空无一物,等待其他人去【创造】的世界。
大食仙尊留下的传承,那看似【扩展自己】的大荒真灵道,或许并不是单纯用‘食’来让自己变得更庞大,伟岸……错了。
食物是生命的源动力,吃东西来维系生存和成长是最基础不过的基础,不吃就会死,谁都必须要食用什么东西,是最无聊的重复和虚无的必然。
但在这必须的必然中,大食仙尊创造出了繁多的食谱,那些千奇百怪,好吃亦或是怪味,有很多人喜欢亦或是少部分人喜欢的东西。
祂在必然之上,【创造】出了快乐,美味,欢欣,技艺,幸福乃至于整个大道。
不是【扩展自己】。
而是【创造自己的幸福】。
所有的道途都殊途同归,虞锋大概有些明白,大荒天道,究竟希望自己看见什么了。
“真是美丽的风景啊……这一战后,我有点想吃水煮魔龙肉片下酒了。”
前天虞宗室成员,明镜‘持剑四将’之一,以糅合大荒修法与洞天法,和团队一同创造出‘羽化武装’这一功绩,成为百席议员的天罡巅峰真人,‘横空绝剑’虞锋注视着远方,注视着那骤然出现在龙骸巨舰背后,遮天蔽日的无尽黑云。
漆黑的魔云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可怖的威能辐射横扫天穹,呼吸间就膨胀一圈,而数以万计的魔龙和其他众多邪魔从中冲出,开始朝着烛山冲锋。
就像是漆黑的流星雨,决堤的泥石流,所过之处,时空被挤压,扭曲,空海翻腾不休,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
隐约还能看见,黑沉的黯云中,其中甚至有荒盟一方的战舰,但却已经被魔化,狰狞可怖,陨石一般坠落。
天崩后,一百一十年。
八方海渊邪魔联合叛徒,同时进攻荒盟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