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瘫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去年潘相说 苏州织户富庶,多征点也无妨 时,自己竟点头默许了。他知道,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七日后的苏州,骆思恭带着锦衣卫包围织造局时,潘相还在库房里清点刚抢来的银子。看着从天而降的缇骑,他手里的算盘 散了架,算珠滚得满地都是。
潘公公,奉旨拿你。 骆思恭亮出圣旨,声音像淬了冰,强征暴敛,逼死人命,够你死十回了。
潘相被拖出去时,正好撞见王阿三带着织户们在门口等着。老农捡起地上的一块青砖,狠狠砸在潘相头上:我妻子的命,你拿什么还!
鲜血顺着潘相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看见织户们手里举着的血书,忽然尖叫起来:是张公公让我干的!是司礼监......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骆思恭看着这一幕,对朱文科的继任者说:把尸体都好好安葬,陛下有旨,要安抚好百姓。
消息传回北京,朱翊钧正在观政堂给两位皇子讲 苛政猛于虎 的典故。他指着《论语》上的字句,声音沉重:你们记住,百姓不怕纳税,怕的是贪官污吏借征税之名,行抢掠之实。潘相这样的人,看似在为朝廷办事,实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
朱常洛捧着书,小脸上满是严肃:父皇,那以后就不让太监去采办了吧?
朱翊钧摸了摸他的头:不是不让谁去,是要有规矩。 他想起苏州的血书,忽然对申时行道,传朕旨意,凡内官采办,需由地方官共同监督,账目每月公示,百姓可随时举报。
申时行躬身应道:陛下圣明。只是...... 司礼监那边......
司礼监? 朱翊钧冷笑一声,张诚纵容干儿子行凶,也该挪挪位置了。
三日后,张诚被降为南京净军,司礼监的权力被拆分给东厂和锦衣卫。朱翊钧看着新拟的《内官采办条例》,在 百姓监督 四个字下画了道红线,墨迹深得像要刻进纸里。
苏州的血,终于没有白流。织户们重建家园时,发现巡抚衙门前的石碑上刻了新的字: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官爱民如子,民自会爱官如父。 落款是 万历御笔。
王阿三抚摸着石碑上的字,忽然朝着北京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他知道,这道圣旨,这份条例,是用妻儿的血换来的。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在苏州塘报的末尾写下 前车之鉴 四个字。窗外的月光惨白如纸,像极了苏州护城河边的霜。他知道,潘相这样的蛀虫还有很多,要清除干净,或许比平定一场叛乱还难。但只要守住 不扰民 这三个字,只要让百姓看到朝廷的决心,再深的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
案头的万历通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皇帝拿起铜钱,轻轻放在《考成法》修订稿上。钱很小,却能压得住纸张;民意很轻,却能掀翻一个王朝。苏州的血,让他更加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