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里的批斗会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快要撑不住了。

半夜,爹回来了。

他是爬回来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时,铁柱正迷迷糊糊靠墙打盹。

他睁眼,见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地进屋。

膝盖处的棉裤磨出两个大洞,露出冻得青紫、已经裂开渗血的皮肉。

“爹!”铁柱猛地跳起,和娘一起把他扶上炕。

陈大栓倒下去,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锅……没了,咋做饭?”

这句话像钝刀,缓缓割开屋里的空气。所有人都沉默了。

娘没吭声,颤巍巍掀开炕席,从底下摸出最后半块玉米饼子——那是她偷藏三天的口粮,原想留给孩子们熬过最难的日子。

她把饼子塞进陈大栓手里。

陈大栓看了看,没吃。他用颤抖的手把饼子掰成三块:一块递给妻子,一块递给铁柱,另一块轻轻放在熟睡的小妹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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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摇头哽咽:“爹,你吃。你伤成这样,得补补。”

陈大栓没说话,只固执地把那块饼子塞进铁柱嘴里。

“吃。”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铁柱含泪咬了一口。

饼子干硬如锯末,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

他知道,这是家里最后一口粮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内,油灯将熄,火苗微弱跳动,映着一家四口苍白的脸。

无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和妹妹梦中的呓语。

铁柱低头看手中的饼子,忽然觉得它重如石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勤劳种地的人被叫做“不老实”?

为什么交了三次公粮还要被抄家?

为什么爹明明没做错,却要跪在雪地里挨打?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翻腾,没有答案。

后半夜,铁柱被尿憋醒。

他轻手轻脚爬下炕,怕吵醒家人。

走到门口,却听见一阵低沉呜咽从炕上传来。

他停步屏息。

是爹在哭。

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而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舔伤,压抑、痛苦、无法言说。

铁柱悄悄回头,借月光望去——只见爹把脸深深埋在那块写有“富农分子”的木板上,肩膀抽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那块木板白天还挂在爹脖子上,被众人唾弃践踏。此刻却被他紧搂怀里,仿佛成了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照在爹背上。那脊梁骨凸起的弧度,在光影中格外嶙峋,如冬天荒野里冻僵的田垄,沟壑纵横,承载风雪的重量。

铁柱忽然觉得,爹再也不是那个能单手撂倒一头牛的爹了。

他只是一截枯死的树桩,正被风雪一点点啃噬。

铁柱站在门框边,眼泪无声淌下。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屈辱,什么是无力,什么是一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

他也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爹陈大栓,不是坏人。

他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养活一家人、从未亏欠过天地良心的农民。

雪仍在下。

风仍在吹。

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颗倔强的种子,已在少年心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