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里的批斗会

小主,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充满了希望和盼头。

然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温暖和欢笑都已成为过眼云烟。

而此刻,爹被当众羞辱的画面,就像那股顺着陈大栓眼角滑落的血水一样,深深地刺痛着铁柱的心。

他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爹娘低语。

“要是真查出咱家藏粮……”娘的声音发颤。

“藏什么粮?”爹冷笑,“三袋玉米早交公了,剩的还不够填肚子。”

“可他们说你私藏……”

“说了也没人信。”爹叹气。

铁柱当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紧紧地蜷缩在草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似的。

他实在想不明白,爹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坏分子”呢?这对铁柱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他记得以前街坊邻居们见到爹时,都会热情地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聊上几句。

可现在呢?大家都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看见爹就赶紧绕道走,连个正眼都不敢瞧一下。

更让铁柱感到难过的是,就连借点盐这样的小事,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以前大家都是有求必应的,可现在呢?爹去借盐的时候,人家不是说没有,就是爱搭不理的,甚至还会冷言冷语地嘲讽几句。

铁柱觉得爹好可怜,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帮爹。

散会时,天已黑透。

风更大,雪更密,天地混沌。人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着今天的“胜利”,脚步轻快,仿佛刚完成一场正义审判。

没人回头看仍跪在雪地里的陈大栓。

铁柱蹲在生产队草垛后,等所有人走光才溜出来。

他摸黑往家跑,一边跑一边抹泪。

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摔了好几跤,手掌磕在冻土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得。

他只想知道娘和妹妹怎么样了,爹能不能回来。

家门敞开着,仿佛是一张被撕裂的嘴,露出里面的黑暗和混乱。

那原本紧闭的门扉,如今却像失去了支撑一般,无力地歪斜着,任由外界的风吹雨打。

走进屋内,一片狼藉让人触目惊心。

那口铁锅,曾经是家里唯一的炊具,如今却不见了踪影。

那口锅,承载着一家人的温饱,如今却成了某些人的“战利品。”

炕上的席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平整的表面此刻皱巴巴的,仿佛是被人粗暴地蹂躏过一般。

柜子的抽屉全都敞开着,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有的甚至已经被损坏。

米缸里的米已经见底,只剩下一些残渣,而那原本应该装满咸菜的坛子,此刻却破碎在墙角,咸菜也散落一地,与尘土混在一起。

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小撮玉米面,正一点点往嘴里送。她手指枯瘦,指甲缝全是黑泥,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妹妹躺在炕梢,蜷在唯一那床棉被里睡着了,睫毛上挂满冰碴,在昏黄油灯下闪着微光。

听见脚步声,娘猛抬头,见是铁柱,一下子站起,手一抖,玉米面撒了一地。

“你爹呢?”她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铁柱摇头。

娘眼神一下子空了,像被抽走魂。

她怔了几秒,忽然弯下腰,用手一点点拢地上的玉米面,指缝漏下的也不放过,甚至趴下去舔沾了灰的残渣。

铁柱看得心如刀割。

他想扑过去抱住娘,可身子僵着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娘像乞丐一样,在冰冷地上捡那点可怜吃食。

终于,她差不多拢完了,捧在手心,还没起身,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而是撕心裂肺,像一整天的委屈、恐惧、绝望全涌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抱着那捧玉米面嚎啕大哭,肩膀剧烈抖动,如狂风中即将断裂的枯叶。

铁柱站在那,看娘蜷缩在地上的影子。

油灯摇曳,那影子投在土墙上,黑黢黢的,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趴在地上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