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豆窖里的小贼

铁柱差点尿裤子。他听说过王麻子怎么整治小偷——

去年老刘家小子偷了半袋玉米,被吊在村口老槐树上抽了二十鞭子,皮开肉绽,躺了半个月才下炕。

村里人都说,王麻子心狠手辣,是李富贵最得力的打手。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铁柱拼命往后缩,怀里的土豆叽里咕噜滚了一地,在寂静的窖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审判的钟声。

王麻子把他拽到窖口。晨光从窟窿眼漏进来,斜斜地照在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

铁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王麻子的脸——蜡黄的皮肤上布满疤痕,左耳缺了一角,嘴唇歪斜,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扭曲变形,活脱脱像庙里画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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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了?”王麻子问,声音低沉。

铁柱哆嗦着伸出五个手指头。

王麻子突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卡着昨夜的韭菜渣。

“五个?不多啊。”他说着,竟从兜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袋子,把地上散落的土豆一个个捡进去,又往铁柱怀里塞了俩:“拿好了,从后山绕回去。”

铁柱呆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啥看?”王麻子踹了他一脚,力道却不重,反倒像是赶他走,“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这事儿烂肚子里。”说完,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米饼,掰了三分之一递过来:“路上吃。”

铁柱接过饼子,手还在抖。

他忽然觉得,这张狰狞的脸,此刻竟有些模糊的暖意。

他记得爹提过一次——三年前山洪暴发,王麻子被困在河中央的石头上,眼看要被冲走,是爹跳下去把他拖上岸的。

那时他还不是“富农分子”,还是村里公认的壮劳力。

“谢……谢谢叔。”铁柱声音哽咽。

王麻子摆摆手,转身钻回窖子,临走前低声说:“下次饿得不行,来牛棚后头的草堆底下翻翻,别让人看见。”

铁柱抱着土豆和饼子,跌跌撞撞地爬出窟窿,一头扎进雪地里。他没哭,但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这块玉米饼,不只是食物,更是一份活着的尊严。

铁柱没走后山。

他绕到生产队牛棚,趁着没人注意,把最小的两个土豆埋在喂牛的干草堆里——这是他和满仓的秘密仓库。

去年秋天他们在这儿藏过一窝鸟蛋,打算孵出小鸡换盐巴,结果被老鼠偷吃得一干二净,满仓为此哭了三天,说老鼠比地主还坏。

“等春天化雪,咱们挖出来种上。”满仓曾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一人分一百个土豆!”

铁柱摸了摸草堆,低声说:“等着我,我还会来的。”

回家的路上,他掰了一小块玉米饼含在嘴里。

甜味儿在舌尖缓缓化开,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舍不得一口吃完,只想让这点滋味多留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看见知青点的烟囱冒烟了。

那缕青烟笔直升起,在雪白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正站在院门口梳头,黑油油的辫子甩来甩去,像两条活蛇,在雪地里特别扎眼。

铁柱认得她,是新来的知青李彩凤。

听说她爹是个大官,犯了错误才被下放的。

她来那天坐的是大队唯一一辆驴车,穿着城里人才有的绒线袜,说话细声细气,像广播里的女播音员。

村里小孩都围上去看热闹,只有铁柱躲在树后,远远望着。

姑娘突然抬头看过来,目光扫过雪地。铁柱吓得赶紧躲到老榆树后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就是不敢对视。

怀里的土豆突然变得滚烫,仿佛在提醒他:你是“富农”的儿子,不配看那样的人。

但他还是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

娘正在院子里用瓦罐煮土豆皮——那是去年晒干的,本来留着喂猪的。

锅盖是块破木板,边缘焦黑,盖得严严实实,生怕香气飘出去惹祸。

见铁柱回来,她一把拽过他,伸手就往棉袄里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