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的手碰到那些硬邦邦的土豆时,整个人猛地一颤,手抖得像筛糠。
“跪下。”娘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铁柱扑通跪在雪地里,冻硬的雪渣子扎进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哪来的?”娘问,语气突然严厉。
“生产队……土豆窖……”铁柱低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娘抄起扫炕笤帚就打。
那笤帚用了好几年,竹枝硬得像铁条,抽在后背上,闷响里带着风声。
铁柱不躲,也不喊疼,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土豆,仿佛那是全家最后的命根子。
打到第三下时,爹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攥住娘的手腕。
“孩子饿。”爹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却像锤子砸在地上。
娘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铁柱跪在雪地里的背影,看着他破棉袄下露出的紫红膝盖,看着他怀里紧紧护着的土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扔掉笤帚,一把将铁柱的脑袋按在自己肚子上,搂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重新塞回肚子里。
铁柱闻到娘身上有股酸味儿,像是眼泪发酵的味道,又像是长久没换洗的衣裳沤出的馊气。可那一刻,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气息。
那天晌午,全家吃了顿饱饭。
娘把土豆切成薄片,贴在瓦罐内壁上烤。
火候掌握得极好,烤熟的土豆片卷着边,焦黄的地方冒着油泡泡,散发出久违的香气。
铁柱蹲在灶边,看着那一点点金黄的颜色,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爹把自己那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娘,另一半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喂给小妹。
小主,
那孩子才五岁,饿得脸颊凹陷,眼皮浮肿,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吃到糊糊时,她的小嘴微微动着,像条离水的鱼终于尝到了甘霖。
铁柱分到最大的一片。
他小口小口地咬,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让甜味儿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王麻子给的玉米饼还剩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正藏在他贴身的兜里。
他没舍得吃,悄悄收了起来。
晚上躺炕上时,铁柱偷偷把那点饼渣放进小妹嘴里。
黑暗中,他听见爹在磨牙——那是饿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娘在叹气,一声接一声,像风穿过破窗纸。
远处知青点的狗叫得特别欢实,大概是有人喂了它剩饭。
他突然很想看看,那个梳长辫子的知青姑娘,是不是也饿得睡不着。
她会不会也在黑夜里数着星星,想着城里的家?她有没有弟弟妹妹,也像小妹一样饿得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梦见自己种了一大片土豆,金黄的块茎从土里钻出来,像阳光一样灿烂。
王麻子站在地头笑,李彩凤坐在田埂上读书,爹扛着锄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好娃,活得有出息。”
几天后,铁柱又去了牛棚。
他悄悄挖出埋着的土豆,发现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小芽从芽眼里钻出来,像一只微弱的手,试图抓住春天。
他没吃它,而是把它种在了屋后墙角的土坑里,浇上洗脸剩下的水,盖上破陶片防风。
“等你长大。”他低声说,“我还要偷更多。”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草垛后头流泪的孩子了。
饥饿教会他勇敢,屈辱教会他隐忍,而王麻子那一句“你爹救过我”,让他明白:这世上,总还有些东西不会被风雪掩埋。
比如恩情,比如人心。
雪仍在下,寒冬还未结束。
但铁柱的心里,已悄然燃起一簇火苗。
微弱,却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