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粮食。而是掏出那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副生锈却依旧狰狞的狼夹子,铁齿在微光下泛着冷森的光。这是他爹早年打猎留下的,藏在老鸹窝里,本想对付祸害牲口的野狼,如今,要用它来对付另一头更凶恶的“狼”。
他选了个靠近粮囤底部、从门口方向不易察觉,但偷粮者必经的角落。用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层的糠皮,挖坑,将狼夹子埋进去,撒上浮土、糠皮,恢复原状,只在触发机关处,轻轻放上几粒金黄的玉米粒作为诱饵。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轻微,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准备抽身退走时,头顶上方,靠近气窗的一个巨大粮囤顶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是有人在翻动,还夹杂着压抑的、急促的喘息!
铁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猛地缩身,隐入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粮仓里还有别人?!
他惊恐地望去,借着那点微光,看见粮囤顶上的草苫子被拱开一小块,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身影正慌乱地往下扒拉东西,动作仓惶鬼祟。是个女人!她侧脸模糊,但抬手抹汗时,手腕上似乎有个东西在微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截褪色的红头绳。
就在这时,粮仓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守夜人醒了!要进来了!
粮囤顶上的女人吓得僵住。
铁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完了!
千钧一发!他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狠狠吸了一口气,对着粮仓冰冷的空气,发出了他能叫出的最响亮、最凄厉、几乎撕破喉咙的乌鸦叫声:
“嘎——!!!”
这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骤然炸开,回荡、碰撞,如同鬼哭!
门口的脚步声猛地停住。
粮囤顶上的女人也被这叫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朝铁柱藏身的阴影望来!刹那间,铁柱看清了那张脸——是王满仓他娘!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她脸上满是惊恐和尘土,眼睛瞪得老大,正死死地盯着他这个方向!
铁柱像被钉在了原地。
“操他娘的!死老鸹!嚎你娘的丧!”门外,守夜人王老五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惊扰好梦的怒气,“吱呀”一声,粮仓大门被推开一道缝!一道昏黄的手电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破了粮仓内浓稠的黑暗,左右晃动扫视!
手电光像一条黏湿冰冷的舌头,在粮仓内舔舐。光线扫过巨大的粮囤阴影,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在铁柱藏身的角落附近略作停留。铁柱紧紧贴着冰冷的麻袋,屏住呼吸,能感觉到怀里的狼夹子残留的冰冷坚硬,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咚咚”擂鼓。
王满仓他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伏在粮囤顶上,连颤抖都僵住了,只有那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妈的,还真是老鸹……”王老五嘟囔着,手电光往上晃了晃,扫过气窗。几只被惊动的乌鸦在外围“嘎嘎”叫着飞走。他似乎没发现粮囤顶上的异常——那角度太刁钻,光线太暗。他又狐疑地照了照铁柱刚才撬开的那个排水洞方向,但距离较远,破砖头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净耽误老子睡觉!”王老五骂了一句,似乎是冷,也可能是觉得这粮仓里阴森得瘆人,他最终没敢往里多走,“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随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粮仓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无声地轰鸣。
铁柱和王满仓他娘,谁都没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粮囤顶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王满仓他娘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重新掩盖那个被她扒开的小洞。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缓,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铁柱也慢慢活动了一下冻得麻木的脚趾。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离开。守夜人虽然走了,但保不齐还会再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埋藏着冰冷铁齿的角落,那里,几粒金黄的玉米粒在浮土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的、恶毒的诅咒。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排水洞旁,侧耳倾听外面再无动静,才像泥鳅一样钻了出去。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他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躲回那个破筐后面,蜷缩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粮仓的大门。他在等。等那条毒蛇出洞。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铁柱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嘴唇发紫,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有灵魂雪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