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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分,风雪声中,夹杂了一丝异响。
是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但不是王老五那种沉重的步子。
铁柱的心脏骤然缩紧!
一个披着厚重棉大衣、戴着棉帽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粮仓门口。那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掏出一串钥匙——作为生产队队长,李富贵有粮仓的所有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推开一条门缝,闪身钻了进去,随即从里面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再锁死。
来了!他果然来了!
铁柱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相扣的“咯咯”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恨意。
粮仓里,隐约传来李富贵走向粮囤的脚步声,以及他可能因为看到地上新鲜的痕迹(铁柱和王满仓他娘留下的)而发出的轻微疑惑声。
铁柱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秒,两秒……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粮仓内部炸开!那声音极度痛苦、惊恐,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和呼啸的风雪,尖锐地刺破了榆树屯死寂的后半夜!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更加疯狂、撕心裂肺的哀嚎和挣扎声!仿佛一头野兽被捕兽夹死死咬住了腿,正在发出绝望的咆哮。
“我的腿!我的腿啊!!救命——!!!”
铁柱猛地从破筐后站了起来,积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他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彻骨的火焰。他听着里面李富贵那杀猪般的嚎叫,听着他因为剧痛而在地上翻滚、撞击粮囤的声音。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守夜小屋的灯猛地亮了,王老五提着裤子,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紧接着,附近几户人家也亮起了灯,有人声和脚步声朝粮仓汇聚。
铁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传出持续哀嚎的大门,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
屯子里的狗被惊动,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人声嘈杂地涌向粮仓方向。铁柱却逆着那片骚动,一步步走向自家那栋低矮、破败、没有灯光的茅草屋。
屋后,爹的尸体还躺在牛棚的草苫子下。屋里,娘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走到老榆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冷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像一滴泪,也像一滴血。
报复的快意并没有如期而至,充斥在他胸口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那东西告诉他,从今夜起,那个叫铁柱的孩子,已经和爹一样,死在了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铁柱。
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进去,将门外逐渐鼎沸的人声、李富贵持续的惨嚎,以及这整个吃人的1965年冬夜,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