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残冬余烬

铁柱回到屯子时,天已擦黑。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娘躺在炕上,呼吸微弱,炕头摆着两个空了的链霉素药瓶。

“娘……”铁柱跪在炕沿前,声音沙哑。

娘缓缓睁开眼,枯瘦的手在枕边摸索着,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包:“这是……招娣满月时求的平安符……”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还活着吗?”

铁柱看着娘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亮,想起李彩凤举着的那个“陈”字,想起满仓说班子去了佳木斯。他紧紧握住娘冰凉的手,用力点头:“活着。我在北安见到她了,长得……像你。”

娘的嘴角微微上扬,手突然重重落下,红布包轻飘飘地掉在炕席上。

铁柱在屯子后的山坡上葬了娘,挨着爹的衣冠冢。雪还在下,新坟很快覆上一层白。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车票——哈尔滨到北安。现在,他得往更北的地方去。

哈尔滨的站台上,铁柱跳下火车,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破棉袄,在攒动的人流中急切搜寻。李彩凤说过:“只要看到这个字,就来找我。”可他攥着那张写着“陈”字的纸片,在出站口等了整整一天,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傍晚,他跟着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穿过三条街。用最后五分钱买了一根糖水冰棍,狼吞虎咽地啃着。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南岗教堂后头有个救济站,晚上八点发粥。”

铁柱一路打听,找到那座灰白色的教堂。就在他蹲在墙根等发粥时,眼角余光扫到砖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陈 往东”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那是小妹的字迹!那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总把“陈”字右边的“东”写得特别大。铁柱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几道刻痕,忽然明白:这不是留言,是求救。

东边是松花江。铁柱沿着江岸一直走,穿过废弃的码头和堆满破渔网的棚屋。天黑透了,初春的江风带着腥气扑面而来。

在一处堆放木箱的角落,他发现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花袄——娘用旧窗帘布给小妹改的,蓝底白花,袖口还缝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补丁。铁柱抱起袄子,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是灶灰和头发烧焦的味道,是他家的味道。

袄子下面压着半块发霉的饼干,旁边用粉笔画了个箭头,指向江对岸的太阳岛。

夜里的渡船已经停了。江面漆黑如墨,水流湍急。

没有选择。他把裤腿扎紧,棉袄脱下塞进背包,一个猛子扎进江里。

四月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一截漂来的圆木撞在他怀里。他死死抱住,借力浮起,终于看到了对岸的轮廓。

太阳岛上静得吓人。铁柱光着膀子拧干衣服,冷得直打哆嗦。他不敢生火,只裹着湿棉袄,一步步往岛东头摸去。

突然,树林里有动静。他抄起一根枯枝,猫腰摸过去,拨开灌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篝火旁烤鱼。那孩子猛地回头——不是小妹,是个陌生男孩。男孩转身就跑,动作敏捷如野猫。

铁柱追了两步就停下了。他低头一看,地上有个铁皮小盒,印着早已褪色的“大白兔奶糖”字样。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融化粘在一起的糖球,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哥,我跟红姨走了。她给我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