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难舍的归途(1967年冬)

家里一片破败景象,土房塌了半边,院墙倒了一截。铁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积满灰尘,灶台冰冷,娘围着破被躺在没有一丝热气的炕上。铁柱知道,这种状况也是麻子叔的照顾,否则,娘的命早都没了。

王麻子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喘着粗气:“你们可回来了!你们家冤枉啊……造反派说你们家是‘漏网地主’,其实咱屯谁不知道?你们家种地,比谁都老实。”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爹常和我说一句话,我今天得告诉你——地比人实在。”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爹活着的时候曾经托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家老屋的炕洞里,给你埋着东西。”

铁柱的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握住一般,突然间猛地攥紧,连带着他的指甲也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那厚厚的老茧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王麻子的眼睛。那只眼睛在铁柱的注视下,似乎有些不自在地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铁柱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仿佛要透过王麻子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什么东西?”

“嗯,”王麻子摇头,“你自己挖出来看吧。’”

铁柱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小时候,爹常在秋收后把贵重的东西藏进炕洞——一包种子、几张粮票、有时是一本破旧的《黄历》。那地方暖和、隐蔽,老鼠啃不到,雨水渗不进。

而现在,爹竟特意留下遗言,让他去挖……

他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铁柱鼻子一酸。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人在变,话会改,唯有土地不会骗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你用心,它就回报。

回到家,他跪在炕沿前,用瓦刀一块块撬开砖头。第三块砖下,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打开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地契、房契,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田埂上,背后是绿油油的麦浪,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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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1956年,合作社第一季丰收

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土地改革后的第一个丰收年。爹常说:“那年粮食堆得满仓,做梦都笑醒。”

铁柱把照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他仿佛闻到了父亲身上的旱烟味、汗酸味,还有秋收时稻谷的清香。

上坟那天下着小雪。

爹的坟包很小,没有墓碑,是王麻子偷偷立的一块青石板,只刻了“陈公之墓”四个字。铁柱带来三只粗瓷碗,倒上高粱酒,摆在坟前。小妹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金灿灿的水果——是她在南方攒了半年才买到的芒果,她们都没见过这种果子,圆滚滚的,像个小太阳。

“爹,”铁柱和小妹并肩跪下,“我和小妹回来了。你放心吧,日子会好起来的。”

纸钱点燃,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北飞去。远处,公社的大喇叭正播送着新闻……

小妹突然哭出声:“彩凤姐……她能看到吗?”

铁柱望向南边的天空。那里,一只孤雁正穿过厚重的云层,奋力振翅,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李彩凤坠楼那天,惊飞的麻雀;想起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彩色风车;想起她最后一次抱起小妹时,轻声哼的那首摇篮曲。

“能。”他抓起一把黑土,撒在坟头,声音坚定,“她跟爹唠嗑呢。”

黑土混着雪,慢慢洇成了泥。泥土之下,是根脉相连的土地;泥土之上,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风停了,雪也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