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霜打的红头巾

林穗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慌忙将书合上抱在胸前,眼神躲闪着:“铁……铁柱哥,你还没睡啊……我,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县里开会……”

“是和周明远一起吧?”铁柱突然打断她,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话语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刻,“你最近总躲着我,电话不接,说话也隔着三层。是不是觉得跟着他,坐小汽车,吃城里糕点,穿呢子大衣,就能过上你想要的‘好日子’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林穗猛地抬起头,眼眶在刹那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像绷得太紧终于断裂的弦,“铁柱哥!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咱们屯!周明远说了,他们集团能引进外国的新化肥,能用最好的农药,能让亩产翻一倍还不止!可咱们呢?你看看满仓叔家,为了买开春的种子钱,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再看看五保户刘奶奶,这个冬天怎么过?守着咱们的老法子,地是有灵性了,可人不吃饭能活吗?明年拿什么交公粮?拿什么换钱给娃娃们交学费?你告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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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像一把把沉重的牛犁,毫不留情地碾过铁柱的胸口。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父亲常常嘱咐的那句“柱儿,记住,地是有灵性的,你糊弄它一时,它报复你一世,急功近利,迟早要遭报应……”的话言犹在耳。可此刻,看着林穗通红的眼眶里那深不见底的焦虑和绝望,看着她鬓角似乎在这短短时日里就添了几根刺眼的银丝,他所有关于土地哲学的道理都堵在了喉咙口。那个曾经在刺骨的冰河里,与他并肩作战、舍生忘死的姑娘,那个眼神明亮如星、浑身有使不完劲头的姑娘,如今却被最基本的生存重担,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心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第二天下午,社员大会在屯中央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砖瓦房——屯会议室里召开了。此刻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辛辣、老旧棉袄的汗味儿,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周明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

“乡亲们!”周明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屋子里嗡嗡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土地流转,是时代的大势所趋!把地交给集团,每亩地每年保底五百块租金!签合同,当场就拿钱!年轻人,解放了!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以放心地去城里打工,赚更多的钱!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台下顿时像炸开了锅。有人交头接耳,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满仓娘猛地从长条板凳上站了起来:“周经理,你说得轻巧!土地流转了,年轻人是能走了,那我们这些老骨头咋办?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能去城里搬砖头、刷盘子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锄头刨、汗水浇,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这地,它不只是地,它是咱的根呐!”

“阿姨,您的心情我理解。”周明远脸上微笑着,“但是,时代变了,我们不能总抱着老黄历不放嘛。集中化、机械化、现代化,才是农业的未来。”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坐在台侧角落里的林穗,语气变得格外“信任”,“具体的技术问题和好处,还是请我们集团特聘的顾问,也是咱们屯自己人——小林同志,给大家详细说说吧。她最了解情况。”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林穗身上。

林穗攥着一份打印好的演讲稿,手微微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对上了铁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看的悲凉。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些泥点的旧布鞋,声音细若蚊蚋,却又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我……我……我觉得……这,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铁柱坐在人群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他想起刚开春时,林穗挽着裤脚,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劳作,把银铃一样的笑声洒在田埂上;想起无数个深夜里,她在昏黄的油灯下,对着父亲那本《齐民要术》和几样土种子,蹙着眉头苦苦思索,眼睛熬得通红,只为能找出让庄稼多结几颗穗的法子。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么清晰,那么温暖。可此刻,从她嘴里说出的这短短几个字,却冰冷、陌生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期盼,彻底击得粉碎。

会议是怎么结束的,周明远又说了些什么鼓舞人心的话,铁柱全然不知。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随着散去的人流,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屋子。

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屯子外那条熟悉的水渠边。渠水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冰面灰白,映出他孤单而扭曲的身影。岸边,几根曾经系在树杈上、用于祈福或者标记的红布条,历经风吹雨打日晒,早已褪成了惨淡的灰白色,在凛冽的寒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着,像在祭奠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