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把饼往她面前递了递:“嗯,听见了。其实……其实我早该明白的。你做的这一切,忍辱负重跟周明远周旋,甚至……甚至在大会上说那些违心的话……都是为了屯子,为了让大家能有条活路。是我想岔了,钻了牛角尖……可我……”他声音涩得厉害,带着深深的自责和后怕,“我就是害怕……穗子,我真的害怕。我怕你跟着他走了,坐上那小汽车,就再也不回来了;我怕这片生养我们的地,真的变了样,变得我们都不认识了;我怕……怕失去你……”
听着铁柱这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告白,林穗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接过那包还带着铁柱体温的苞米饼,却没有吃,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也怕……铁柱哥……”她哽咽着,泪水滴落在金黄的饼上,“我怕守着老法子,产量上不去,乡亲们真的饿肚子;我怕娃娃们因为交不起学费,一辈子走不出这大山;我怕屯子越来越穷,最后只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周明远说会给我们新化肥,新种子,会帮我们……我……我当时真的觉得,那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了……我没办法了……”
看着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铁柱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他伸出手,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极其珍重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傻丫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往后的路,咱们一起想办法。天大的难处,咱们一起扛。就像那年冬天修水渠,石头再硬,冻土再厚,咱们不也一锹一镐地把它打通了吗?再难的坎儿,只要咱们俩在一块儿,就一定能跨过去!”
“铁柱哥!”林穗呜咽一声,猛地扑进他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脸深深埋在他那件带着风雪气息和熟悉汗味的旧棉袄上。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压力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无声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其实……其实这些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光是生气,也不光是难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份坚定,“我一直在翻看那几本农书,特别是那本《齐民要术》。我一边看,一边想,或许……或许我们不一定非要二选一。”
她越说越激动,眼神也越来越亮:“我们可以把老祖宗的法子和新技术结合起来!比如,我们用传统的堆肥法子,用秸秆、牲畜粪便沤肥,慢慢改良土壤,让它恢复肥力,这样就不用完全依赖那些不知道好坏的外国化肥!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引进一些适合咱们山地的小型农机,不用周明远说的那种大联合,就是能帮咱们耕地、播种的小机器,这样既能省力气,提高效率,又能保住咱们的土地,不破坏原来的田埂地块!铁柱哥,你觉得呢?这样既保住了根,又能增产,是不是一条路?”
铁柱望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听着她条理清晰、充满智慧的想法,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感动。那个聪慧、坚韧、永远不向困难低头的林穗,又回来了,忍不住露出了三天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好!好!这个法子好!穗子,还是你脑子活络!都听你的!咱们就这么干!”
看着他的笑容,林穗也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
这时,铁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棉袄内侧的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用蓝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蓝布,露出里面一枚被擦拭得锃亮的银戒指,戒面上,那朵梅花在雪地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
“不过……在咱们开始干这件大事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铁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刻印般,清晰地传入林穗的耳中。
林穗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上了天边最美的晚霞。她心跳如鼓,声音细若蚊蚋:“什……什么事?”
铁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勇气,他凝视着林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开春,雪化了,河开了,柳树发芽了,你就嫁给我。”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语言。林穗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泪水是滚烫的,是甜蜜的,是充满了无限憧憬的。
铁柱郑重其事地,将那枚带着他掌心温度和全部心意的银戒指,套在了林穗右手的无名指上。银色的戒圈,尺寸刚刚好,仿佛它本就属于那里。
不远处,老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喜悦,欢快地“汪汪”叫着,在厚厚的雪地上撒着欢儿跑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在洁白的雪地上,踩出了一长串梅花似的、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小院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