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对大伙说:“这事,出了咱屯子,谁也别漏。有人问起,就说夜里野猪祸害了点庄稼,撵跑了。”
“铁柱哥,就这么算了?”春来不懂。
“算了?”铁柱眼神在火把底下利得像刀子,“这笔账,先记下。眼下顶要紧的,是把地里的东西收回来,颗粒归仓!贼为啥急火火现在来?就是怕咱们收到手,他们再难打主意!咱们偏要收得妥妥当当,一粒不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儿:“另外,咱们也得让有些人知道,咱靠山屯的庄稼,不是那么好‘拿’的。二楞子,明儿个你找栓子他们几个手脚灵便的小子,在咱田周围,特别是‘胭脂米’田边上,弄点‘提醒’人的东西——挖几个浅坑,里头插上削尖的竹签子,上头薄薄盖层草;拉几道绊马索似的细麻绳,拴上铃铛。不为伤人,就为告诉那些还想伸手的,这儿,有主了,不好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最土最笨的防贼法,也是最直接的警告。
“还有,”铁柱最后说,“秋收提前两天,能收的杂粮先收上来。‘胭脂米’再看几天,熟透了再动镰。收的时候,全体社员一起下田,收到的东西,当场过秤,直接进库。库房钥匙,卫国叔、麻子叔和我,三个人分开拿着,必须三把钥匙凑齐了,门才能开。”
安排妥了,人群慢慢散去,可一种从没有过的警惕和同仇敌忾的心气,却深深烙在了每个人心里。贼影子虽然没了,可那场看不见的仗,从暗处被逼到了明处,变得更真、更险了。
后半夜,铁柱没回家。他独自坐在“胭脂米”田边的石头上,火把插在一旁,映着他沉默的脸。夜风吹过,稻穗沙沙响,那沉甸甸的暗红色在火苗底下,像缓缓流动的血。他摸着怀里那几粒被贼碰掉的青谷,指尖传来微微的凉。
偷种子……这手段下作,可也说明了对方真正眼红的是什么,还有他们有多急。他们等不及了,怕合作社真把这批提纯了的种子收稳了,有了更硬气的本钱。
铁柱抬起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边,那里还没有一丝亮。可他晓得,天快亮了。而天亮之后,真正的较量,才刚开了个头。他们不单要跟天抢时辰,跟地抢收成,还得跟人,争那一线活下去、自己说了算的微光。夜里的贼,不过是这场又长又磨人的仗里头,一个下作却清楚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