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收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最后一担“胭脂米”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仓库,沉重的库门“咣当”一声合拢,大铁锁“咔哒”锁死。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脱力,或坐或躺在打谷场边,大口喘着气,但看着场院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那紧闭的库门,一种混杂着疲惫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在弥漫。
王麻子扒拉着算盘,声音嘶哑地报出初步数字:杂粮总产比去年预估略有增长,但扣除各项成本和预留,能用于还债的,依然填不上柳树沟那个窟窿的大头。“胭脂米”的实测产量也出来了,比去年旱灾年景好了不少,籽粒饱满度明显提升,但总量依旧有限,首要任务是留足明年扩繁的种子。
现实依旧冰冷,但至少,东西抢回来了,攥在自己手里了。
晚上,铁柱让林穗煮了一大锅稠粥,切了咸菜,合作社所有人就在打谷场边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吸溜粥碗和咀嚼的声响。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沉默的脸。
吃完饭,铁柱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锁。
“东西,是抢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可债,还在那儿。想吃咱们肉的,也还在外头转悠。”
他转过身,看着或坐或站的社员们:“咱们现在,就像刚把粮食抢进圈的羊,狼还在外头蹲着。是等着狼找机会破圈,还是咱们自己想办法,把圈修结实,甚至,找根打狼的棍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柳树沟的债,躲不过去。但怎么还,咱们得琢磨。光卖这点杂粮和山货,不够。‘胭脂米’的种子,不能动,那是咱们的根。”
“那咋办?”有人低声问。
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吴老师留下的那份纪要,还有林穗整理的关于邮购识货客户的名单,以及那份关于“胭脂米”与水土关联的简单说明。
“咱们的‘胭脂米’,值多少钱,咱们以前说不清。现在,可能能说清一点了。”铁柱将几页纸拿在手里,“吴老师他们推测,这东西离了咱这儿的水土和咱这笨法子,就不是那个味儿。省城那位老先生,还有名单上这些真识货的人,他们愿意花钱买的,就是这个‘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