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北风如期而至,刮了一夜,卷走了枝头最后几片顽强的黄叶。天地间陡然肃杀起来,山峦呈现出一种硬朗的灰褐色线条,牤牛河的水流变得清浅迟缓,边缘结起了透明的冰凌。
收获后的田野空旷寂寥,合作社的大部分农事活动转入室内或准备阶段。但屯部里却比往常更加忙碌,灯火常常亮到深夜。审计提出的“管理建议”像一份详细的“病历”,林穗和春芳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对照着,逐条梳理、补充、完善。借据补上签字和期限,收条设计简易的连号格式,会议记录重新誊抄、补记细节,章程细则里关于基金使用的条款被反复斟酌、修改得更加清晰……这是一次被动的、却也是前所未有的精细梳理,繁琐磨人,却也让这些年轻人对“规矩”二字有了切肤的认知。
铁柱没有过多插手具体的修补工作,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准备那份王书记催要的“先进典型经验交流”发言材料。
这材料比应付审计更让他头疼。审计好歹有账可查,有据可依。这“经验”,却需要“提炼”,需要“拔高”,需要符合某种“正确”的叙事。他找来林穗、陈卫国、王麻子,甚至把二愣子和春芳也叫上,一起商量。
“说说吧,咱们这三年,到底有啥‘经验’?”铁柱把问题抛出来。
大家七嘴八舌。
“经验?就是咬牙硬扛呗!”二愣子脱口而出。
“是守住咱们的老本分,不瞎折腾。”陈卫国磕磕烟袋。
“还有,得大家心齐,章程说了算。”王麻子补充。
林穗想了想,说:“我觉得,我们的经验可能在于,在外部环境变化和压力下,找到了一条既不完全封闭保守,又不盲目跟风逐利的发展路径。核心是坚持了产品的独特性和真实性,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了内部认同和外部信任。”
春芳小声说:“还有……咱们账目清楚,分配公平,大家干活有劲头。”
铁柱听着,在本子上记着。这些都是大实话,是他们切身体会。但若原样写上去,能成为“先进典型经验”吗?王书记要的“解放思想”、“创新发展”、“规范运营”、“带动增收”,如何与这些朴素的“扛”、“守”、“齐”、“真”、“清”、“公”对接起来?
他尝试着按照要求的框架去组织语言,写了几稿,自己看了都觉得别扭,像给一个质朴的山里汉子硬套上了一身不合体的西装,怎么看怎么别扭。那些“在上级正确领导下”、“深入贯彻落实”、“积极探索创新”的套话,写起来烫手,读起来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