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公主未殁

叶卡捷琳堡东南二百里。

车队在一夜疾驰后进入了河谷地带。天亮之后,道路变得更加清晰可辨——西伯利亚特有的那种被马车反复碾压的土路,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白桦林。七月的清晨透着干燥的凉意,草叶上挂着露水,被车轮碾过时渗进泥土,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老子勒住青骢,让队伍在河谷边的一片树林里暂时停下休整。马匹需要饮水,人也需要喘口气。沙皇一家从马车上下来,靠着树干坐下,没有人说话。莉娜检查了阿列克谢手上的伤口,重新换了干净的布条,那孩子始终没有哭。安娜塔西娅靠着树干坐下,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数着什么。她的手指细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地下室铁门上的锈迹。

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西面传来了动静——先是隐隐的马蹄声,随即是尖锐的口哨声,像鸟鸣,但节奏太规律,不是野鸟,是信号。老子站起来,走到林边向西看了一眼。远处,灰白色的尘土正在扬起来,沿着山谷的走向快速推进。骑兵,至少三十骑,速度很快。

巴特尔已经翻身上了马,他伏在马背上听了片刻,回头说了一句:“是追兵,骑马,三十人以上。”那是从叶卡捷琳堡方向追来的契卡骑兵,距离大约十里,以他们目前的速度推算,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

老子转身走向马车。沙皇一家已经陆续从休息的地方站起来,阿列克谢被皇后牵着手,几个公主靠在车旁,有人攥着衣角,有人抬头往西看。奥尔加握住了玛丽亚的手,两人站在一块,没有松开。

沙皇从树干旁边站起来,朝马车方向走了两步:“我留下。你带她们先走。”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沙皇站在晨光里,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动,目光扫过他的孩子们。皇后站在他身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奥尔加攥紧了玛丽亚的手,塔季扬娜低下了头,阿纳斯塔西娅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像是在辨认他脸上的表情。

莉娜快步走到老子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不能让沙皇留下。沙皇活着,白俄残部才有主心骨。”沙皇听见了,他看着莉娜,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她们才是主心骨。她们活着,比我有用。”

沙皇没有再多说,他朝四个女儿走过去,在她们面前停住。他先看向奥尔加,伸手理了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头发,低声说了一句:“你是长女,照顾她们。”奥尔加点了点头,嘴唇抿紧了,下巴绷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又看向塔季扬娜,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你是坚强的那个,记得记住这一点。”然后他转向玛丽亚,没有摸她的头,也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她又看向阿纳斯塔西娅,在她面前站得最久:“你有最亮的心。不要让它暗下去。”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发红,但没有让泪水掉下来。沙皇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马车。皇后扶着阿列克谢,也跟了上去,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四个女儿身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来,像是用嘴唇把那句话磨碎咽了下去。奥尔加扶着玛丽亚上了车,塔季扬娜自己爬了上去,握住车帘边缘,攥得指节发白,却没有掀开来回头。最后一个上车的是阿纳斯塔西娅。她在车门前站了一会儿,风从西面吹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向后掀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过的那块草皮,然后弯腰钻进车里,坐下时一声不吭,车帘跟着垂了下来。

“走。”老子说。

马车在鞭响中冲了出去。阿纳斯塔西娅在最后时刻掀起车帘一角,探出半个身子,朝着父亲的方向望了一眼——沙皇站在尘土中,目光没有朝她这边转,像是刻意不看她。她从车帘边缘退回去了,车帘在她身后垂落。

老子翻身上了青骢,跟在马车旁边。他没有回头,身后河谷方向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枪声在身后大约二里外炸开——先是零星的几响,然后是一片密集的排射,中间夹杂着骑兵的呼喝和马的嘶鸣。巴特尔带人从侧翼迎了上去,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接着是一声马匹的嘶鸣,然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枪声停了,喊声停了,马蹄声也停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从车帘边缘滑落下去。她没有再掀开帘子,也没有回头。坐在她旁边的奥尔加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但也没有往姐姐那边靠。二里外那道尘土正在缓缓落定,沙皇和皇后站在尘土中央,正在把目光从女儿们离开的方向上收回。仆人们站在他们身后,医生弯着腰,像在捡什么东西——大概是他随身带的那本旧书,在前几天的奔波中,书脊已经开胶了,散落的纸页正在被风翻动。

巴特尔从后面策马追上来,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全。他握缰绳的指节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追兵退了。沙皇和皇后……没了。仆人们也没了。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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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把目光收回来,催马赶上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阿纳斯塔西娅的脸露出来,苍白,没有泪痕,但嘴唇在发抖。她看着老子问了一句:“我父亲呢?”

老子说:“他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