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老子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车帘放下来了。车窗外的风从西面吹来,吹动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分明。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但没有攥紧。
队伍继续向东。傍晚时分,队伍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一处废弃驿站停下休整。阿纳斯塔西娅下了车之后没有进驿站。她走到马棚旁边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落日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睑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淡色印子,像是哭过又擦净了。她没有回头看马车,也没有回头看驿站门口那些正在卸马鞍和清点物资的人,就那么站着,把肩上那条旧披肩拢紧了些,攥着边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奥尔加从马车那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陪着。过了一会儿,玛丽亚也来了,站在奥尔加旁边,三个人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三角形——一个人站着,另外两个人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人上前。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远处的西面地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从地面渗出来的余烬,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暗,被夜色收拢。
阿纳斯塔西娅在驿站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连莉娜都放下药箱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终于转过身来,声音比前两日轻了一些,但吐字仍旧清晰:“我父亲的遗言是什么?”她的目光没有停在莉娜身上,也没有停在奥尔加身上,而是越过所有人的肩头,直接落在老子身上。
“他说,你活着比他有用。”老子说,“他还说,照顾好你。”
她低下头,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来,跨过门槛,进去了。
驿站里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的油灯在暮色中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被火光拉得很长,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墨痕。奥尔加跟在后面也进去了,在门槛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朝着黑暗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没有传远。
队伍在废弃驿站歇了两天。马匹需要恢复体力,人也需要从长途奔袭中缓过劲来。阿纳斯塔西娅两天来一直没怎么说话,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披着那件旧披肩,看着东面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奥尔加陪了她两天,后来玛丽亚也坐过来,三个人在台阶上坐成一排。莉娜每天早晚各来一次,送一壶热水和干粮,有时候蹲下来跟阿纳斯塔西娅说几句话,有时候放下东西就走了。
第三天天亮之后,老子把莉娜叫到了驿站东面那片矮树林里,在晨光中站定:“派人去联系还在远东的白俄将领和军官。告诉他们——沙皇的血脉还在,公主在热河省的保护下活着。让他们别再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政权卖命,也别散成一盘沙子各自溃逃。公主在这里,旗在这里。愿意归附的,活路在这里。”
莉娜站在晨光里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估算这封信件要经过多少人的手、穿越多少道防线才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我认识几个可靠的人。有一个是从前沙皇卫队的军官,目前跟高尔察克的前线部队有联系,他愿意冒险传递消息。还有中东铁路沿线几个站里也有退役的沙俄军官,白俄独立旅里能挑出几个可靠的信使。但这些消息最终传到谁手里,取决于那些将领自己还愿不愿意相信。”
老子看着远处晨雾中的树梢,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白点:“公主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白俄的将领们现在还活着的那一批,多半还在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继续打下去的理由。把公主还活着的消息送到高尔察克的人手里,不管他信不信,别的白俄将领都会听说。”
“如果高尔察克那边有人想见公主呢?如果她的出现能让他们重新集结——但前提是你愿意让她公开露面。”
“她迟早要露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先让消息传出去,让远东各地的白俄残部知道她还活着,让那些已经散了的人有一个方向可走。等局势稳定了再谈见面的事。”
当天下午,两个信使从驿站出发,骑着快马沿铁路向东而去,一个朝伊尔库茨克方向,一个朝赤塔方向。他们的马背上各带了一封用俄文写就的短函,盖着热河陆军第一军的印。函件内容经老子和莉娜反复推敲后定稿,只有几行字:“沙皇之女阿纳斯塔西娅·尼古拉耶夫娜公主殿下已脱离险境,目前位于热河省军队保护之下。如有意确认公主状况,可派人联络热河陆军第一军驻外蒙古东部联络站。”信的末尾附了一个简单的地点和联络方式。
小主,
信使出发后的第四天,驿站外传来马蹄声。来的不是信使,是一支约三十人的骑兵队,穿着半旧的沙俄军大衣,打着一面白旗。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灰白,左臂用绷带吊着,在驿站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