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到高台前,齐刷刷地停下,一声令下,长矛向天,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分成了千百个影子。紧接着,士兵们依次演练了简单的攻防阵型,长矛刺出时带起的风声,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到。
“好!”百姓中爆发出叫好声。
李彦卿看傻了,嘴张着合不上。赵老汉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傻小子,愣啥?鼓掌啊!”
李彦卿惊醒过来,拼命拍手。
等操演结束,鼓声一转,变得轻快起来。一队队盛装的舞者走上高台,载歌载舞。歌是南唐的旧曲,调子温润婉转,配上新编的词,唱的是丰收的喜悦。舞者们甩着长长的水袖,在台上旋转,裙摆飞扬如一朵朵盛开的芙蓉。
百姓们跟着节拍轻轻摇晃身体,有人低声哼起了旋律。
李玉坐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浅浅地弯着。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北方。
那里,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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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进行到一半,虞素问安排的火炮展示开始了。士兵们装填火药、放置弹丸、点燃引线,动作熟练而整齐。随着一声令下,炮口喷出火光和白烟,轰隆一声巨响,炮弹落在远处的靶区,炸起一片泥土。
百姓们吓了一跳,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乖乖,这玩意儿比打雷还响!”一个老汉捂着耳朵,眼睛却发着光。
“有了这东西,北边的宋狗还敢来吗?”另一个年轻人喊道。
李玉看着百姓们的反应,心中暗自计算——火炮的装填速度,他让虞素问刻意放慢了两成。展示出来的威力,也确实经过了调整,不至于太过惊人。
他知道,此刻在人群中,一定有赵匡胤的探子在看着。他们看到的,是南唐有火器,但装填慢、准头一般——这样的情报,传到赵匡胤耳朵里,会让那位雄主觉得南唐有点威胁,但还不至于寝食难安。
真正的底牌,他连自己人都没全亮出来。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庆典尚未结束,演武场上点起了篝火和灯笼,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李玉独自站在高台一侧,望着远处漆黑的北方。夜风吹过来,吹动他龙袍的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
“陛下,”周娥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看起来……有心事。”
李玉转过身,看着她。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与往日有些不同的神情,温和中透着一丝担忧。她穿着淡雅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玉簪,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事。”李玉笑了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周娥皇的手微微发凉,她犹豫了一瞬,没有抽回去,“朕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周娥皇低下头,没有追问。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李玉心里藏着事,习惯了他偶尔的沉默和望向远方的目光。
李玉握着她的手,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汴梁。
他低声说:“赵匡胤,你什么时候,才会露出你的獠牙呢?”
声音很轻,被夜风卷走,消失在远处。
周娥皇没有听清,轻声问:“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李玉松开她的手,笑了笑,“走吧,陪朕去看看百姓们吃得怎么样。”
两人走下高台,步入人群。
百姓们见到官家,纷纷起身行礼,李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在人群中走着,偶尔与老人聊几句,偶尔摸摸小孩的头顶,动作自然得像邻家的长辈。
李彦卿站在爷爷身后,看着官家走近,心跳快得像擂鼓。赵老汉使劲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快给官家行礼!”
李彦卿连忙跪下,话都说不利索了:“草……草民见过官家!”
李玉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吧。你是哪里来的?”
“草民是江州来的!跟爷爷一起来的!”李彦卿站起来,声音还在发抖。
“江州?江寄渔的治下?”
“回官家,正是。”
李玉点了点头:“你们县今年收成如何?”
李彦卿眼睛一亮,声音也大了几分:“好得很!我爷爷说,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新渠修好后,再也不用担心旱了,新犁也好使,翻地快了好多!”
李玉笑了笑:“好好种地,朕还指望你们多打粮食呢。”
“草民一定好好种!”李彦卿啪地又跪下了,“为官家效力,万死不辞!”
李玉扶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起来:“不用动不动就跪,好好种地,就是为朕效力了。”
他往前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爷孙,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沉的笑意,转瞬即逝。
——夜渐渐深了。
庆典进入尾声,百姓们陆续散去,演武场上只剩下收拾场地的杂役和几个站岗的侍卫。篝火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一地狼藉——碗碟、空酒坛、散落的野花。
李玉站在御花园中,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金陵城。夜风拂过,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周娥皇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说:“陛下,您看起来……有心事。”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第二遍。
李玉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在夜风中。
“没事。朕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没有说,他在等。等北方的风暴降临。
周娥皇低下头,没有再追问。
李玉望向北方,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冷白。目光中有什么暗流在翻涌,像是风中摇曳后随时会爆发的炭火。
他等的那个人,很快就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