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周砚舟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但他赌的，是赵匡胤的谨慎——在摸清南唐真正的底细之前，那个北方的雄主，不会轻易动手。

——午后，澄心堂。

殿内只剩下李玉和张伟两人。李玉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礼部送来的庆典章程，一行一行地看着。

张伟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陛下，周相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不会。”李玉放下章程，揉了揉眉心，“他只是担心太过张扬，引来赵匡胤的注意。这担心，不无道理。但他不知道，朕要的，就是让赵匡胤注意。”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想让赵匡胤看到咱们的底牌？”

“不。”李玉笑了笑，“朕要让赵匡胤看到朕想让他看到的底牌。”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陛下，您的意思是……”

“庆典上，朕会让虞素问的新式火炮，展示给百姓看。”李玉说，“也会让新式水军的操演，成为庆典的一部分。朕要让赵匡胤知道，南唐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可这样一来，咱们的底牌不都暴露了吗？”

“暴露的，只是朕想暴露的。”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真正的底牌，永远藏在最深处。”

张伟点了点头。

“另外，”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让裴执安那边，盯紧庆典期间的各路动静。尤其是那些从北边来的人。”

“是。”

“还有，”李玉又说，“让虞素问把新式火炮的装填速度压一压，别展示得太快。朕要让那些探子觉得，南唐的火器虽好，但还没到不可战胜的程度。太完美的东西，反而会让赵匡胤睡不着觉。”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玉的意思——示弱，也是一种算计。

——七日后，金陵城外的运河码头上，热闹非凡。

远远近近的船只挤满了码头，有高官贵胄的官船，也有普通百姓的乌篷船，船身吃水很深，载着沉甸甸的土产和欢天喜地的人群。岸边，穿着新衣裳的百姓挤挤攘攘，脸上带着过节般的喜气。

一个老汉从一条乌篷船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青布短衫，腰间别着旱烟袋，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爷爷！爷爷！等等我！”年轻的后生——赵老汉的孙子李彦卿，十七八岁的年纪，头一回来金陵，眼睛瞪得溜圆，到处张望，“爷爷，那是啥？那么高！”

“那是报恩寺的塔。”赵老汉看了一眼，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听说明朝时候建的，是咱们金陵最高的地方。”

李彦卿的目光掠过塔尖，落在远处的城墙上，城墙巍峨高耸，城垛上飘扬着南唐的旌旗。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爷爷，咱们真的要见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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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能有假？”赵老汉说，“到了金陵，就好好看看，回去跟乡亲们说说，官家长什么样，金陵城什么样。”

李彦卿使劲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码头上，前来迎接的官员已经开始点名。赵老汉报了名字，领到一个写着他名字的木牌，上面标注了庆典当天的座位位置。他握紧木牌，像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同样的场景，在金陵的各个城门和码头，都在上演。来自各州县的代表们，有的推着手推车，车上装着自家种的瓜果和粮食，打算献给官家；有的背着满满一筐土特产，准备在庆典上跟其他县的代表们交换。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像过年一样。

——庆典当天，天还没亮，金陵城就热闹起来。

城中最大的演武场上，早已搭好了高台。高台用红绸和彩灯装饰，四周摆满了鲜花和稻草编织的吉祥饰物，远远看去，一片喜庆。高台两侧，新式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天，炮身上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演武场四周，挤满了百姓。有老人牵着娃，有汉子扛着娃，有妇人挎着篮子。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赵老汉带着孙子，挤在人群中。李彦卿个子矮，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急得直踮脚。赵老汉拍了拍他的脑袋：“急啥？庆典才开始，官家还没到呢。”

“爷爷，咱们挤到前面去吧？”李彦卿说，“在这儿啥也看不见。”

“挤啥挤？别人不挤啊？”赵老汉嘴上这么说，还是拉着孙子，一点一点往前面挪。挪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找到一处视野稍好的地方。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随即被一片金红染透。

鼓声响起。

沉雄急促的鼓点，像是擂在每个人胸口。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踮起脚尖，朝演武场入口处张望。

李玉的车驾到了。

龙辇停在演武场入口处，撩开车帘，李玉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的是最正式的玄色龙袍，十二旒冕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垂下的玉珠流苏随着他沉稳的脚步轻轻摇摆。

人群沸腾了。

“官家万岁！”

“官家万岁！”

呼声像是拍岸的惊涛，一浪高过一浪。李玉登上高台，朝百姓们挥了挥手，呼声又高了几分。

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和喜悦，那种发自内心的氛围，像初冬的炭火，暖得透骨。

李玉微微吸了口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被站在台上的侍卫一层层传下去，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乡亲，今年秋收，风调雨顺，仓廪充实。朕心甚慰。这是诸位勤劳耕耘的结果，也是南唐国运昌隆的吉兆。今日，朕在此设宴，与诸位共庆丰收。愿我南唐，年年丰收，岁岁平安！”

“官家万岁！”

喊声震天，李彦卿嗓子都喊哑了，还在用力挥着双手。赵老汉站在他身边，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李玉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金陵城沉浸在欢乐中，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叫卖声、吆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但是——他的目光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里有他要面对的敌人。

庆典正式开始。

鼓声再次擂响，比先前更加雄壮，像万马奔腾，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新式水军的操演队伍从演武场东侧进入，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每人都穿着新发的军装，手中长矛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寒光。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踏得地面咚咚响。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胆子小的妇人已经捂住了嘴。

“这是咱们的军队？”一个中年汉子盯着那支队伍，声音发颤，“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可不。”旁边的人接话，“听说，这都是官家亲自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