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秋夜，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澄心堂里，油灯昏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在李玉那张年轻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金陵城防图。图上标着三条箭头——那是他亲手布下的三道伏击线，从城东矮林一直延伸到城门。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刚刚听完李玉的布置——让伏兵故意暴露，制造“仓皇撤退”的假象，引诱赵匡胤追击，再一头撞进第三道伏击线的中心。这计划听着简单，可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若是赵匡胤不上当，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臣这就去传令。”

李玉点点头，目光依然落在那幅地图上。他的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定，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张伟转身走到门口，正要迈步出去，背后又传来李玉的声音：

“等一下。”

张伟停住脚步，回头。

李玉依然坐在书案后面，头也没抬。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落叶：“记住，伏击圈的口子不要扎太紧。”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要让赵匡胤觉得他能冲得出去。”

“人只有看到活路的时候，才会一头撞进去。”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皇帝，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也稳得多。

“臣，明白了。”

金陵城外的夜色，比濠州更深。

深秋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吹得城头火把“噼啪”作响。城墙上的守军缩着脖子，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警惕地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荒野。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城外三里处的一片矮林里，已经埋伏了整整五百人。

那是李玉从最精锐的禁军里挑出来的——个个都是见过血的老兵，身上背着硬弓和短刀，趴在林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

领头的校尉叫赵虎，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看着就让人发怵。他趴在林子边缘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眯着眼望着远处官道拐弯的地方，嘴里衔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

副将刘三从后面爬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哥，陛下的命令到了——让咱们撤。”

赵虎嚼草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转头，依然盯着远处：“撤？”

“对，撤。”刘三把张伟的传令说了一遍，“说是要故意暴露，让宋军以为伏兵跑了，好引他们进第二道圈。”

赵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呸”的一声吐出草茎，翻身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还愣着干什么？撤！动静闹大点！”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让北边的孙子们看看，南军是怎么‘仓皇逃窜’的。”

他站起来，大手一挥：“弟兄们，撤退！火把扔地上，水壶丢几根，动作快点！跑的时候摔几个跟头，声势要足！”

伏兵们纷纷起身，有人故意踩灭火把，有人把水壶和干粮袋丢在路边，有人故意跑得磕磕绊绊，连盔甲都不系紧，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夜色中，几百人从矮林里涌出来，朝金陵方向“溃逃”，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吆喝，以及一两声刻意放大的“快跑！宋军来了”之类的大喊。

那动静，就像一群被惊散的野鸭。

刘三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哪像是撤兵，这分明是在唱戏。

可唱戏也得唱全套。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别管那些东西了！保命要紧！”

说完，他带头跑得更快了。

五里之外，官道上。

赵匡胤骑在马上，手按着腰间那柄“神威将军”剑，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的官道。他的身后，是三千骑兵。

三千匹战马，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马蹄在地上轻轻刨几下。这些马都是久经沙场的战马，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冲锋。

赵匡胤没说话，目光如鹰。

一个探马从前方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前方三里处的矮林中发现伏兵！约莫五百人！”

赵匡胤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探马，等着下文。

探马接着道：“但那些伏兵正在撤——撤得很急，像是发现了我军的探马。”

“撤了？”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

“是！末将亲眼所见，那些伏兵往金陵方向撤了，一路跑一路丢东西，火把都没来得及灭。属下捡到这玩意儿——”探马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饼和一只摔破的水壶，双手呈上。

赵匡胤瞥了一眼那些东西，没伸手。

旁边的李继勋凑过来，低声说：“陛下，若南军真要设伏，不该这么轻易就被探马发现。矮林虽是伏击的好地方，但他们的布置太过粗糙，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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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故意让朕发现的？”赵匡胤替他把话说完了。

李继勋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末将不敢妄断。”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矮林的位置，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如果南唐的伏兵真藏在那里，等自己的主力经过时突然杀出，确实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可现在，他们撤了。

为什么撤？

因为发现自己暴露了？还是……故意撤给他看的？

赵匡胤眯起眼睛，缓缓开口：“李继勋。”

“臣在。”

“你说，”赵匡胤的目光依然望着前方，“他们是真的撤了，还是故意撤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