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辽国的溃败

换霰弹的命令在城墙上依次传递,传令兵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草籽,落到每一个炮位旁边。炮手们立刻动起来,有人把铁锹插进炮膛,撬出残余的火药渣,有人从木箱里抱出新的弹药——那是一包包用粗布裹紧的铁砂,个头不大,黄豆粒似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这些铁砂是虞素问带着工匠们反复试验后才定型的配方,掺了少许铅粒,比纯铁砂更沉,穿透力更强,打在铁甲上能直接嵌进去。

梁师站在城楼一侧,手按着垛口,指节泛白。他打过半辈子仗,见过箭雨,见过滚石,见过火油浇下去烧成一片火海的情景——在江州做过水战,在宣州守过隘口,哪一次不是拿命在拼。可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先用炮弹远远地砸烂对方的阵型,再换这种铁砂子,在近处收割人命。他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铁砂包,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东西要是用在当年的水战里,对面那些船板能扛得住几轮?

辽军前锋离城墙大约还剩二百步。

“再放近些。”他说。

旁边的炮手愣了一下:“梁将军,这……”

“我说再放近些。”梁师的声音不大,像深水下的石头,“一百步以内,再开火。那时候霰弹的威力最大,一炮下去,一片人都得倒。”

炮手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把火把稍微往后收了收。他心里清楚,这位梁将军是老行伍,打过的大仗比自己吃过的盐还多,他说一百步,那必然有他的道理。

城下,辽军的骑兵仍在冲锋。

铁鹞子军不愧是辽国最精锐的骑兵。即便刚才那轮炮弹炸翻了前锋的几十号人,马匹嘶鸣、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也没能阻挡后续的冲锋。后面的骑兵绕过地上倒伏的人和马,重新整队,压低身子贴在马背上,继续向前冲刺。有人把身体几乎平贴在马颈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盔上的红缨被扯得笔直。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机械般的冲锋意志。

他们的速度很快。二百步的距离,对于全速冲刺的铁骑来说,连半盏茶的工夫都用不了。马蹄声像一面巨大的鼓,从大地深处传来,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轻微晃动。

城墙上的士兵们握紧了刀柄和长矛。有人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灰色的砖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城下的骑兵越来越近,那股压迫感像一面无形的墙壁,一寸一寸地推进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玉依然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铁流上,看着那些密集的骑兵阵线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城砖都在轻轻发颤。他没有拔刀,没有握剑,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从城下看,他的身影在城楼上像一尊雕塑,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人却纹丝不动。

张伟站在他身后半步,手心里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每一次跳动都像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是没见过打仗的人,可站在陛下身边看仗,比自己下场还紧张。他忍不住想,陛下是怎么做到这么平静的?那可是一万多辽军铁骑,不是街上的菜贩子。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是不是该……”

“再等等。”李玉说。

张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敢再问,低下头继续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里,夹杂着马蹄声、号角声和远处辽军的呼喊声,像要把整个天地都震碎。

城墙上的炮手们也在等。

他们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烤得他们半边脸发烫,另外半边脸却被风吹得冰冷。引信已经凑到了火把边上,只差那一下,就能点燃。有人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快,但眼睛死死盯着梁师的方向,等着那一声令下。

梁师的目光死死盯着辽军前排的马蹄。他能看到那些战马的鬃毛在风中翻飞,能看到马背上的辽兵弯腰压低身形的姿势,能看到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冷光。他在心里数着步子,像算一笔陈年老账。一百六十步,一百五十,一百四十——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一百步——

“点火!”

他的声音像一刀砍断了什么,又急又猛,在城墙上炸开。

炮手们同时把火把凑到了引信上。

“嗤——”

引信燃烧的声响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像一大群蜈蚣在干草里爬动。火星顺着引信疾速向前窜去,钻进炮膛深处,带着一股烧焦的硝烟味,然后——轰。轰。轰。

那不是一两声炮响,而是一整片。城墙下面的伪装堆被气浪掀飞,泥土、碎石和干草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爆炸的巨响在半空中碰撞、交织、叠加,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城砖都在颤栗。每一门炮的口中都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紧跟着的是一大片灰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把城下那一整段城墙遮得严严实实,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帷幕在战线上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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霰弹不像实心弹那样会砸出一个坑,或者弹跳着碾出一条血路。霰弹是散的。那些铁砂子从炮口喷出去的瞬间,就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扫帚,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扇面。它们打在铁甲上,铁甲会凹进去,打在盾牌上,盾牌会碎裂,打在人的身上,那就是一个接一个的血洞。

辽军前排的骑兵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了。

没有惨叫,至少第一波没有。因为那一瞬间的冲击太大了,大得让人来不及发出声音。有的人直接被铁砂打得从马背上飞出去,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才重重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尘土中沉闷地传来;有的人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往前跑了几步,又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只剩下半截身子拖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

战马的嘶鸣声撕破了天空。那些受了伤的战马在原地打转、尥蹶子、撞在一起,有的直接跪倒在地上,嘴里喷着白沫,前腿上的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泥土。

辽军的阵型在霰弹的打击下,彻底乱了。

有人被铁砂打中了肩胛骨,整条胳膊垂下来,刀都握不住了,只能靠牙齿咬着缰绳往回拉;有人被打中了面门,头盔都被打得变了形,脸上全是血,视线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拽住缰绳往后退;还有的战马被铁砂打中了前腿,惨叫着跪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士甩出去老远,滚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血腥气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战场上铺开的尸体越来越多,有的还在微微地动,有的已经彻底安静了。

但冲锋的惯性太大,后排的骑兵根本停不下来。他们踩着倒下的同袍和战马,继续往前冲。有人一边冲一边吼,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在发泄恐惧。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里映出城墙的方向,还有那些不断喷出火光的炮口。

城墙上的炮声还在继续。

城墙上,梁师的嘴皮子快速翻动:“快,装填!快!”他一边催,一边亲自走到最近的一门炮旁边,蹲下来检查炮管温度。炮管已经烫得能烙饼了,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辽军就会冲上来。

炮手们几乎是用抢的速度在操作。有人用湿布裹着炮管降温,布一贴上去就“嗤嗤”作响,冒出一股白烟;有人把新的霰弹塞进炮口,用力压实;有人用铁棍往里杵,汗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滴在炮管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蒸发成一缕白烟。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

辽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八十步以内。

七十步。

李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看着辽军的阵列像一块被砸碎的琉璃,裂纹越扩越大,终于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裂——有人掉头往后跑了。第一匹掉头的战马,像是打破了某种禁忌。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然后是几十匹,一百匹。那些原本还咬牙坚持的骑兵,看到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看到地上堆积的尸体和伤员,看到那些被铁砂打烂的盾牌和盔甲,终于也撑不住了。有人松开了缰绳,有人勒转马头,有人干脆跳下马,抱着脑袋往后跑。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阵中蔓延开来,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染了整支先锋军。

辽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