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璟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片溃败的景象。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那么紧,指关节都白了,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吼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墙方向,盯着那片弥漫的灰色烟雾,盯着那些从烟雾里退出来的、丢盔弃甲的辽军士兵。他带来的铁鹞子军——辽国最精锐的骑兵,就这样被打散了。
旁边的心腹大将低声喊了一句:“陛下!撤吧!”
耶律璟没动。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片城墙,目光像要穿透那层烟雾,把人影从砖石后面揪出来。
“陛下!”那人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吼出来的,“前锋已经垮了!再不走,南唐要是出城追击——末将怕……”
“怕什么?”耶律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怕……怕您有闪失。”
耶律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城墙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身前那片正在溃散的兵马中。那些士兵正在拼了命地往回跑,有人连武器都丢了,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又被后面的人踩着过去。这就是他赖以纵横草原的铁鹞子军?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中军还在,主力还在。但他的精锐前锋,那些铁鹞子军,已经在刚才那两轮炮击中损失惨重,剩下的人马也溃散了,短时间内根本收不拢。他又看了看城墙方向。烟雾正在缓缓散开,隐约可以看到城墙上那些炮口,黑洞洞的,像一群蹲伏的野兽,随时准备再次吐出致命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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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耶律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心腹大将一愣:“陛下?”
“我说撤!”耶律璟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像有火在烧,“你没听见吗?!撤!全军后撤!”
号角声在辽军阵中响起。这次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撤退的。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咬上了,调子里带着一股慌乱的味道,和平时训练时那种沉稳的调子截然不同。
辽军中军的帅旗开始向北移动,紧接着是前军的残兵,然后是左右两翼的策应部队。整个辽军,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乌云,正在缓缓地、却又不可遏制地向北退去。
但退兵并不容易。前锋刚被打散,中军和后军在慌乱中开始后撤,各部的协调很快就出了问题——有人退得快,有人退得慢,中间出现了一大片空隙。有人踩到了地上的伤员,有人被倒下的战马绊倒,有人因为走错了方向,跟旁边部队挤在一起,谁也动不了。混乱像瘟疫一样,在撤退的队伍中迅速蔓延。有人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原本严整的队列像一锅粥一样搅在一起。
城楼上,李玉看着辽军撤退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在杯沿上沾了一下的酒,酒盅放下,余味还在舌头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伟。
“传令下去。”
张伟立刻躬身:“陛下请吩咐。”
“让骑兵出城——追击三十里。”
李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又像在说一个已经写好的结论:“让辽国皇帝……好好记住今天。”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臣遵命!”他转身就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开城门!骑兵准备出击!陛下有令——追击三十里!”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早就列好阵的南唐骑兵,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城门中冲了出去。领头的校尉姓赵,三十出头的样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期待。自打宿州驻扎以来就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前阵子辽军压境,他憋了一肚子火,天天跟手下抱怨,说这仗打得窝囊,还不如回金陵当差去。
现在终于等到机会了。
“弟兄们!跟我冲!”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让那帮辽狗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块地界上的主人!”
回应他的是一片震天的吼声。骑兵们紧跟着他,冲下坡地,沿着辽军撤退的路线追去。马蹄踏过刚刚被鲜血和铁砂浸润的战场,踏过倒伏的尸体,踏过破碎的旗帜和盔甲,带起一阵尘烟。尘土飞扬起来,遮蔽了大半个战场,像一层浮在半空中的黄雾。
辽军的后队看到追兵来了,跑得更快了。有人干脆扔了手里的兵器,只求能跑得快一点。有人被挤下了马,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马蹄踩了过去。哭喊声、嘶鸣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响。
追击的南唐骑兵没有直接冲进辽军的队伍里去砍杀——李玉早就交代过,追击可以,但不能贪功冒进。那些在策略游戏里活不过三章的蠢货,就是仗着人多硬冲,结果被人包了饺子。他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保持队形!”赵校尉在马背上侧过身,朝身后喊,“不要散开!不要追得太深!把他们赶出三十里就行!”
骑兵们果然没有乱冲。他们在辽军后队的外围来回穿插,像一群狩猎的狼,专挑那些落单的、跑得慢的、掉了队的下手。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倒了,然后迅速退开,寻找下一个目标。每一次突击都精准而短暂,像是用刀尖去戳一块正在碎裂的木板,一根一根地撬开。
这种打法让辽军的后队更加混乱。有人想停下来抵抗,但回头一看,身后全是溃散的自己人,阵型早就散了,根本组不起有效的防线。有人想加速逃跑,但前方也被堵住了,跑也跑不快。只能挨打。
远处,耶律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乱象。他的视线越过溃散的后队,越过正在追击的南唐骑兵,越过那片弥漫着血腥气的战场,落在那座依然矗立在远处的城楼上。那个人的身影还没有消失。那个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的、像在指挥一场游戏一样的人。
耶律璟咬紧了牙关。他的后槽牙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李玉……”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谁也听不见,“你等着。”
他勒紧缰绳,猛地抽了一下马臀,战马吃痛,撒开四蹄朝北狂奔而去。亲卫们紧随其后,扬起一片尘土。
追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辽军一路向北狂奔了三十多里,才终于摆脱了南唐骑兵的追击。沿途丢弃的旗帜、兵器、盔甲和粮草辎重,扔得满地都是,像一条长长的、凌乱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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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校尉勒住战马,远远看着辽军溃败的背影,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咧嘴笑了。他的嘴角有一道被刀刃划破的小口子,一咧嘴就渗出血来,但他毫不在意。
“行了,”他说,“收兵。”
骑兵们陆续停下来,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片狼狈的满地丢弃物,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帮辽狗,跑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