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计划

崔颖说的还挂在小屋的油灯影里,沈惊鸿就已经在桌面上翻开了那张磨白的布条。

那截布条是谢无咎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压在她袖口里,贴着小臂内侧那片最薄的皮肤,凉凉的,像另一个人还在替她数脉搏。

小屋里那盏小灯被穿堂风从门缝里吹得又晃了一下。光影在桌面上滑过布条上那些字,又滑过布条下面压着的那本账本的皮。账本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上面有陈六的指痕——他从前翻过太多次。封面被拇指反复摁出一个浅坑,在油灯底下反出薄薄一层腻光。账本脊背糊过一层薄浆,夜露潮气从地砖缝里反上来,把浆泡软了半寸,翻开时纸页发出被水洇过的那种发闷的声响。

沈惊鸿没去翻账本。

在等崔颖把里还没说完的那一截说下去。

从那一刻起,崔颖、谢无咎、她,三个人已经在这间小屋里关了一整夜。门外的更鼓敲过五轮。桌面上那只粗陶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崔颖倒了一杯,没喝,攥着杯沿,指节发白。杯沿上烤釉时留下的一道凸棱正硌在她食指第二个指节的关节窝里,硌得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红。攥了太久,松开时那道凸棱在她指节窝里留了一道浅印,比皮肤白了一号,像霜打过的草茎。

崔颖的眼神在那盏小灯的晃动里又变了一下——不是祠堂里那种,是另一种。

她的手掌从账本皮上移开,带起一声极细的摩擦,像翻旧书页纸边刮过指腹。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翻过一面,沙沙声灌进窗缝,把门缝里渗进来的更鼓声搅碎了半截。

账本的事——现在在谁手里?

你竹马。他在润州城外。谢无咎的声音从她对面的那把旧木椅上传来——有点哑,是被穿过这间小屋一整夜的风吹的。

沈惊鸿的指尖在账本皮上轻轻扣了一下。

账本是筹码。竹马不会轻易给。把话压得很低。

崔颖的语气沉了下去。已经把润州城外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不在她手里,也不在父亲手里——她父亲刚才在祠堂里已经被抬走了。

沈惊鸿从她沉默里读出了这半截没出口的算。

他想要什么?

我们。蝗灾的事。这句话说得很轻。灯芯在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炸了一朵极小的火花,炭头裂开的声音像谁在角落里咬碎了一粒干豆。

崔颖的手在桌面上搁了一下。她没有接这一句。但那一顿里已经算过了:账本在竹马手里,竹马想要一起,一起就要动账本,账本一动,润州这一局就全动了——崔家、太后、她父亲、她堂兄崔岩、还有那个还在客栈等她回去的男人,全都要被拉进来。

面朝崔颖的方向待了片刻,才把话压到只剩气声。

蝗灾和史前召唤阵有关。竹马也知道这个。

崔颖的神色又变了一下——前朝遗迹、虫谷、石碑,所有能用的字都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的睫毛在灯影里投下的阴影在颧骨上挪了一小截,是瞳孔收了一下。

崔颖问起召唤阵用起来的感觉。谢无咎点头:用过。在虫谷。说完把话头截在这里,没往下说——虫谷里的细节不在这一局的算盘上。

问蝗灾能不能被控制。沈惊鸿把话放得更轻:能。但需要代价。每次用,视力会下降。这话说完之后桌面上那截布条又被风掀起了一角——像是在替她应这一句。

连崔颖都沉默了。

沈惊鸿听见视力会下降这几个字在那盏小灯的光晕里飘了半圈,又落回桌面上。朝谢无咎的方向偏了偏头——他的手在桌面下方攥着她袖口边沿那截布条,收得很紧,掌根绷出一道白印。布条边沿露出袖口不到半指宽,线茬被拇指反复搓磨,已经散成极细的一排毛绒,在油灯光下看得见。

蝗灾在往西边移动,虫谷的人在监控,但召唤阵还在运行。崔颖听完,问林疏是谁。

上一个被召唤者。她死了。但她的记忆留在了召唤阵里。如果我再去一次召唤阵,她可能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