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明晚到。
那六个字在那间小屋里陪着他们又坐了一整夜。
沈惊鸿的目光在崔颖脸上停了片刻。崔颖的眼窝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圈,眼白上那几道细红的血丝是连着三夜没合眼的印子。灯芯在这一夜快结束的时候烧得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火苗缩得极小,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面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他来了之后,谁先说。
崔颖说你说,他是为你来的。手指在桌面上方压了一瞬--骨节泛白,指甲盖嵌进木纹里。
谢无咎没有出声。
他只是从她按着账本皮的那只手上方,把手指又往下按了一分。那本账本的封皮已经被他们三个人按出了深浅不一的指痕--陈六的痕上面叠了她的,她的上面又叠了谢无咎的,像地图上被反复描过的路径。账本皮靠近拇指的地方被汗焐出了一小片腻光,摸上去比别处滑了半寸。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翻过一面,沙沙声灌进窗缝,把门缝里渗进来的更鼓声搅碎了半截。更鼓已经敲过五轮了。粗陶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崔颖倒了一杯没喝,攥着杯沿,指节发白。杯沿上烤釉时留下的一道凸棱正硌在她食指第二个关节窝里,硌得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红。
竹马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他从润州城东的那条长巷里走过来。青色长衫在傍晚的光里被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手里那把折扇没打开,扇骨在掌心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下接一下--是心里把什么东西翻过来又翻过去的转法。扇骨是旧竹,用了至少三年,靠近扇轴那截被指腹磨出了包浆的暗黄色,和扇面新糊的纸白对比鲜明。
沈惊鸿站在崔府那处破院门口,看着他从巷口拐过来。院门口的石阶缺了一角,断面被雨冲得发灰,缝隙里长出一丛狗尾巴草,草穗被傍晚的风压弯了腰。斜阳照在石阶断面上,反出一层细碎的白光--是石英粒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的亮面。一只麻雀蹲在爬山虎的藤蔓上,歪着头啄了一下翅膀底下的毛,又抬起头来看他们,像在看两个许久没见面的人怎么打招呼。
好久不见。
他在她对面站定。折扇一合,朝她点了一下头。
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她袖口露出的那截布条上。布条上那几个字已经褪成浅灰--墨迹渗进布纹最深的纬线里,洗不掉也磨不掉了。
崔家的事我听说了。他把折扇握在手里没打开。崔颖当家主了,崔岩被抓了。
沈惊鸿说你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还快。说完把话放得很轻--是崔颖自己的手笔。她从她父亲手里把家主的位置接过来,又把她堂兄从祠堂里带走。
竹马点了点头。折扇在她面前摆了一下。
她很厉害。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破院门口那条小巷里有卖豆腐的吆喝声从远处传过来,被傍晚的风拖得又长又软。巷口的青砖墙上爬了半面爬山虎,叶子被斜光照成半透明,叶脉像手背上最细的血管。豆腐吆喝声在巷尾拐了个弯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哪家院子里孩子被拎着耳朵叫回去吃饭的哭闹声,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漏进去,闷闷的,像被棉花裹了一层。
沈惊鸿偏了偏头,看着竹马的眼睛。
你来找我,是为了蝗灾。
竹马的眼神在傍晚的光里变了。折扇在掌心里停转。
我想知道蝗灾的真相。
你知道多少。
他没立刻开口。把折扇握得更紧了一分,指腹压在旧竹的棱脊上,硌出一道白痕。不多。我知道蝗灾不是天灾--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