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谷穗上的霜

吴老师和郑同志带来的那点“外头的眼光”,像秋后一层薄薄的暖阳,照着靠山屯,让人心里舒坦了几天。可这暖意终究是薄的,寒露一过,霜降还没到,真正的寒气就顺着骨头缝钻进来了。

头一股寒,来自柳树沟。张队长派人捎了话来,口气还是客客气气的,话却硬邦邦:“铁柱兄弟,眼瞅着秋收了。咱两家那笔账,秋后连本带利,该清一清了。我们这边也等米下锅,到时候可别让老哥难做。”

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抵押的山货给了,可剩下的粮食和现钱,一颗不能少,一天不能拖。合作社今年的收成,王麻子早就算过,“胭脂米”能留下种就不错,杂粮也只比去年强些,刨开口粮和必留的种子,能拿来还债的,缺口不是一星半点。

第二股寒,来得更阴。公社王书记“路过”靠山屯,没进屯子,就在地头“巧遇”了正看庄稼的铁柱。王书记背着手,瞅着那片暗红色的稻田,咂咂嘴:“长势不赖啊铁柱。听说省里文化人都来瞧过了?这是要露脸了。”

铁柱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书记话头一转:“露脸是好事。可树大招风啊。县里供销社那头,对你们合作社,啧,有点看法。”他压低声音,“老钱他们觉着,你们合作社守着‘胭脂米’这么好的东西,却总想自己单干,不往县里‘一盘棋’里靠,这是没大局。最近又鼓捣什么‘地理标志’,动静不小,领导们脸上不好看哪。”

他拍拍铁柱肩膀,推心置腹似的:“铁柱,我可是向来看好你们的。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听到风声,要是你们再这么‘不合群’,秋后结算,收购站那边对你们东西的定等、价钱……怕是就不好说了。到那时候,你们拿啥还柳树沟的账?”

这已经不是敲打,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压价,或者干脆不收,就等于掐断了合作社眼下几乎唯一的活钱来路。没了现钱,拿啥还柳树沟?拿啥买明春的种子化肥?

两股寒气绞在一起,像一把冰凉的铁钳子,死死卡住了合作社的喉咙。屯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了。刚因为吴老师他们泛起的那点活气,眨眼就被压了下去。人们低头干活,眉头锁着,脚步沉甸甸的。

晚上,窝棚里的会开得憋闷。王麻子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越拨脸越白。二楞子闷着头,拳头捏得死紧。连陈卫国也显得有些焦躁,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要不……”春来爹试探着开口,“咱再找柳树沟张队长说说,缓缓?先把供销社那头稳住?”

“稳住?”二楞子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咋稳?低头服软,应了他们那个鬼‘联合体’?那咱们这一年多拼死拼活,图个啥?!”

“那你说咋弄?债不还了?日子不过了?”有人呛声道。

窝棚里顿时吵吵起来,憋了许久的焦躁和分歧炸开了锅。有人觉得该硬顶到底,有人觉得该先低头求活,还有人闷着不吭声,眼神空茫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