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关于“自己找识货买主”的想法,像一颗生涩的种子,刚刚埋进土里,还远未到破土的时候。但现实却等不及了。
抢收刚结束没两天,柳树沟的张队长亲自来了。他没带别人,就自己赶着辆空驴车,到了屯口,让人把铁柱叫出来。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
张队长掏出烟袋,自己先点上,吧嗒了两口,才开口:“铁柱,咱两家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个人,实诚,能扛事,我佩服。”
铁柱没接话,等着下文。
“可佩服归佩服,账是账。”张队长吐出一口烟,“秋收也收了,该清账了。我那笔钱,当时也是队里大家伙儿凑的,眼瞅着年底,方方面面都得用钱。你看……”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不能再拖了。
铁柱沉默片刻,问:“张队长,要是眼下实在凑不齐,能不能再缓缓?或者,用别的东西抵一部分?”
张队长摇头,语气诚恳里透着无奈:“铁柱,不是我不讲情面。队里也难,好几双眼睛盯着这笔账。再说,你们合作社现在名声在外,听说省里都来人了?守着‘胭脂米’这金疙瘩,还愁还不上这点钱?”
他把“金疙瘩”三个字咬得有些重。铁柱心里一沉。夜袭的事,柳树沟离得不远,不可能没听到风声。张队长这话,半是催促,半是试探,或许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你们有宝贝,惦记的人多,别因小失大。
“张队长,实不相瞒,”铁柱也豁出去了,“‘胭脂米’是还有点,但那是留种的命根子,动不得。今年杂粮收成就那样,山货……供销社那边你也知道。现钱,真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
张队长皱着眉,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这可难办了……”他沉吟着,目光扫过不远处合作社紧闭的仓库,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收割完毕、显得空荡荡的田野,忽然说:“要不……这么着?你们那‘胭脂米’,不是还没完全晒干脱粒吗?我听说,有些讲究的地方,这时候的米,叫‘胚芽米’或者‘活米’,营养价值高,有那好这一口的,愿意出高价买。”
他顿了顿,看着铁柱:“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把一部分还没完全干透的‘胭脂米’谷子,按一个咱们商定的价,先折给我。我拿回去,自己找人慢慢晾晒、加工,或是转给有门路的人。这样,你们能先还上一大块,我也算拿到了东西,两下便宜。就是……这价,肯定比不上晒干扬净的米,但比卖青苗(指庄稼未熟时低价预售)强。”
卖青苗!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铁柱耳朵里。老辈子多少人家,就是被“卖青苗”逼得家破人亡。在庄稼还没成熟、价值最低的时候,被债主或粮商低价预购,等于是把大半的收成拱手让人。
张队长提的虽然不是传统意义的青苗,但性质类似——在“胭脂米”价值尚未完全体现(晒干、加工、品相最佳)的时候,提前以较低价格折抵债务。
见铁柱脸色难看,张队长叹了口气:“铁柱,我知道这法子不地道,委屈你们了。可我也是没法子。要么,你们这两天把全款凑齐;要么,想想别的招。我最多……再等五天。”